有个断臂的老兵,下意识地摸着空荡荡的袖管,想起当年被燕军俘虏的日子。
慕容垂亲自为他包扎伤口,粗粝的手指小心地避开伤口的皮肉,说道:“你的刀很锋利,只是用错了地方。
若你愿意归乡,我送你一匹马;若你愿意留下,我给你一个营校尉的职位,去守护一方百姓。”
后来,他选择归秦,却总是在练兵时对士兵们说:“慕容将军的兵,进退有度,从不伤害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强军。”
长安的吊唁队伍出了,队伍中带着千匹绸缎、万石粮食,还有姚兴亲笔书写的祭文。
字里行间,没有敌国之间的怨恨,唯有对英雄的深深敬意。
当队伍行至函谷关时,守关的燕军士兵望着那面飘扬的“秦”
字大旗,竟自地让出了通道——他们中有人认出,为的使者,正是当年被慕容垂从刑场上救下的秦将之子。
老将军当时曾说:“其父有罪,但其子无辜,放过他,也算是为燕秦两国积下一份功德。”
关隘的风中,两国的旗帜在雪地里猎猎作响,却再没了往日那种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
当后秦以礼吊唁慕容垂时,东晋明光殿内,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松炭特有的香气。
然而,司马曜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直钻进骨头缝里。
案上的两份奏报格外刺眼:一份称燕军因慕容垂之死阵脚大乱,边境守将纷纷倒戈;另一份是桓氏子弟桓振的荐书,自请领兵十万,欲趁乱收复淮北,饮马黄河。
三十年前枋头之战的阴影,依旧如乌云般笼罩在朝野上空,桓温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说“慕容垂不死,江北无宁日”
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此刻,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心中却提不起半分战意。
“陛下,”
侍中谢混捧着一卷古籍,迈着轻盈的步伐悄然走进殿内,袍角轻轻扫过地面,几乎没有出任何声响。
“这是谢安公生前批注的《春秋》,他在‘泓之战’旁写道:‘君子不乘人之危,此乃王道’。”
谢安当年坐镇淝水,对慕容垂的骑兵忌惮不已,却总是对子弟们说“其用兵如神,行事磊落,胜过朝中众多谋士”
——枋头战败后,慕容垂派专人送回东晋阵亡将士的遗体,每具棺木上都清晰地刻着姓名籍贯,让家人能够顺利寻到根。
司马曜的指尖轻轻划过战报上“慕容垂”
三个字,忽然间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谢安当年总说,慕容垂是‘江北猛虎’,只要他一日在世,东晋便难有作为。
如今这猛虎死了,他倒说得轻巧。”
可他又怎能忘记,十年前桓玄叛军气势汹汹逼近建康时,正是慕容垂在边境虚张声势,巧妙地牵制了叛军半数兵力,事后却仅仅派了个使者送来一封信,信中写道“南朝乱则北境动,望陛下以苍生为念”
。
那时的他,虽对这封信心存戒备,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将军心中,装着比疆土更为重要的东西。
谢混把古籍轻轻放在案上,缓缓翻开其中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谢安手绘的枋头之战地形图。
图上用红笔醒目地圈出慕容垂的驻军位置,旁边工工整整地批注着“用兵如神,却不嗜杀,乱世难得”
十六个字。
“叔父谢玄说过,当年在寿阳,曾与慕容垂隔河对饮,老将军喝着咱们东晋的美酒,感慨道:‘我与你父同岁,他守护江南,我镇守河北,倒也护得这乱世几分安宁。
你回去告诉谢公,若有一日我南下,必不扰百姓,只与他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分个高下。
’”
“陛下,”
谢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桓温公当年在枋头战败,回来后常常对子弟们说,‘慕容垂之勇,在于心坚;其仁,在于不妄杀’。
如今他不幸离世,若我朝趁其国丧之时兴兵讨伐,只怕会被天下人耻笑,说咱们东晋无人,只会捡死人便宜。”
司马曜望着窗外的寒梅,花瓣上积着薄薄的雪,却依旧在凛冽的寒风中傲然挺立。
他想起五年前,曾派使者前往中山,使者回来后说,慕容垂虽已年迈,却每日清晨都会亲自校阅士兵,还在营中专门设立了学堂,教导士兵们读书识字,说“能认字的兵,才知道为何而战”
。
那时的他,只当这是敌国的宣传噱头,现在细细想来,或许那才是真正的治军之道。
去年,东晋遭遇旱灾,会稽、吴郡一带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
是慕容垂派人从黄河泛舟运来十万石米,船头插着“互通有无”
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