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表嫂。”铁柱在屋里听到了,一边搬瓷砖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表嫂啊。”李师傅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尾音拖得有点长。“我说呢,配合这么好。”他低下头继续切砖,没再说了。
下午,表嫂来检查1号房的防水。她蹲在卫生间的门口,用手电筒照着墙角和下水管根部,一寸一寸地看,看了很久没说话。
“柱子,闭水试验做了吗?”
“做了,24小时,水位没降。”铁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
“基层处理呢?”
“打磨过了,你摸摸。”铁柱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水泥传上来,凉的。表嫂也蹲下来,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地面平整光滑,没有起砂,没有裂缝。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两人的手都收了回去。
“行,明天可以贴砖了。”表嫂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抹布,擦了一下手指。铁柱蹲在她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没有相交。
工人们在对面抽烟。老李头把烟叼在嘴角,眼睛眯着,看着阳台上的两个人。王小军凑过来小声说:“这俩真像两口子。”
“人家是亲戚。”
“亲戚能配合这么好?”
“干活呗,想那么多。”老李头弹了一下烟灰,把烟叼回嘴角。
傍晚收工,工人们在路边吃盒饭。铁柱和表嫂也蹲在台阶上吃,一人一盒,筷子打开,先吃肉还是先吃菜,铁柱先吃肉,表嫂先吃菜。铁柱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表嫂吃得慢,一粒一粒地数米粒。他不等她,她也不催他。吃完了,铁柱把饭盒摞在一起扔进垃圾袋,表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一张,自己用一张擦嘴。
“林总,这个项目干完,你们公司就发了。”李师傅啃着鸡腿说。
“希望能发。”表嫂笑了笑,“到时候给大家发奖金。”
“那敢情好!”工人们起哄。王小军拍着巴掌,张师傅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老李头把烟掐灭在饭盒边上。
一个年轻工人小张多嘴说了一句:“林总,你跟赵工啥时候办喜事?到时候给我们发喜糖啊。”
气氛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
表嫂放下盒饭,筷子搁在饭盒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铁柱也停下了咀嚼,腮帮子鼓着,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他看了表嫂一眼,把饭咽了。
“小张,别瞎说。”李师傅踢了小张一脚,那一脚不重,但小张的腿晃了一下。
小张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开个玩笑……”
“她是我表嫂。”铁柱说了一句。语气不凶不硬,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表嫂也拿起筷子,继续吃。两人的表情动作都恢复了正常,但那种正常不是真的正常,是假装正常,是那种你在别人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时的那种正常——嘴角的弧度刚好,筷子的角度刚好,嚼东西的速度刚好,都刚好,都假。
收工了。工人们收拾工具,有人骑电动车走了,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有人边走边打电话。铁柱在楼下收拾工具,卷尺卷好塞进工具袋,安全帽夹在腋下,锤子扳手整齐地码在工具箱里。
表嫂在1号房的阳台上检查最后一扇窗户。窗户关没关严?她推了一下,开了,又拉回来,锁好。窗框上有没有灰?用手指抹了一下,有灰,明天让保洁擦。她转过身,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阳台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铁柱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表嫂,走不走?”
“马上。”
她走进屋里,从楼梯下去。楼梯还没装扶手,墙上凸出的钢筋头包着塑料套。她走到一楼,铁柱已经把工具收拾好了。工具袋靠在墙角,摩托车停在门口。她看到他把所有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箱里,卷尺挂在他腰带上,黄色外壳在暮色中很显眼,安全帽放在工具袋上面。
“柱子,你以前没干过装修,怎么学这么快?”她问。
“看着你画图纸学会的。”铁柱拎起工具袋往外走。“你把每个工序都画得很清楚。墙面怎么处理,水电怎么走,防水做多高,瓷砖怎么贴,都在图纸上。我一看就懂,不懂的问你,问了就记住,下次不用再问。”
表嫂心里一暖。不是那种被暖气烘着的暖,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泛的、慢慢的、像一杯热水倒在杯子里,玻璃杯慢慢变热的那种暖。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夸。”铁柱笑了。
两人一起走出工地。滨江花园还在建设中,周围没什么灯光,头顶的星星很亮。江城东郊的天空比市区干净,有时候能看到北斗七星,铁柱认识那些星星。他在村里每天晚上都看,看习惯了。表嫂不常抬头看天,她看图纸多,看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