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审视我,也不是拿我当乐子看。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辨认我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怎么掉进来,掉进来以后又打算怎么办。这种目光,太安静。越安静,越叫人难躲。
我垂下眼,假装盯着酒中的月影,耳边却先听见阮籍开口。
“桑姑娘的眼睛里,像藏着许多已经走过的地方。”
我手指一顿,酒盏边沿在指腹下轻轻一滑。
阮籍看着我,笑意还在,却收了一点轻浮。显得更认真,也更危险道:“不像头一回失路。”
周围忽然静了些,连阮咸手里的弦都停了。
我心里那一下,真是结结实实地跳了漏了一拍。这人到底什么做的?喝着酒,半倚着石头,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人差点钉在原地。我若真是寻常逃难女子,这句倒未必听得出什么。可问题在于,我不是。我确实走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不属于我的人生,而且每回都是真刀真枪地活一遍。这要怎么答?说我走的地方很多,因为我老被一枚破戒指乱丢。显然不能。我只好低下头,把酒一口喝了半盏,借着那股辛辣,把喉咙里差点冒出来的话压回去。
“阮公会看人。”
“所以我说中了?”他问。
“只说中一半。”我放下酒盏,抬头对上他,“人若真在山里迷了路,走得久了,眼里总归比旁人多点路上风景的影子。没什么稀奇。”
“是吗?”
“是。”我继续往下编,“况且我先前也不是一直在家里。跟着人东走西走,见过些地方。只是没哪处真正久留罢了。”
这句半真半假,倒让我自己心里都跟着动了一下:没哪处真正久留。说出来轻飘飘的,落下去却有点沉郁。
阮籍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只笑了下道:“原来如此。”
山涛接过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场面自然岔开。
“外面如今也确实不太平。”他抬手给自己添了半盏酒,“朝堂表面平稳,底下却乱流不断。许多人活着,也并不比林外的竹子自在多少。”
“竹子至少风来便摇。”刘伶懒洋洋道,“人活在世道里,风来了,还得先看是谁吹的。”
“你少说两句,风未必真停。”向秀把酒壶挪远了些,免得他再倒满。
山涛看向我道:“姑娘若真独身在外,更要慎些。如今洛阳里外,看着花团锦簇,底下规矩很多。一步踏错,未必有人肯扶。”
这话很实在。也很像给我这趟穿越之旅提前打了个招呼。
我点点头,应得老实答道:“记下了。”
向秀这时把一盏温水递到我手里道:“酒急了,喝一点压一压。”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杯沿。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就这么一点顺手的体恤,落在此时此地,竟让我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很多次穿越,最难带走的,除了轰轰烈烈的爱恨,还有这种很轻微的小善意。
递水,替你挪一下火,给你留半张席子,见你咳便不再劝酒。很轻,回了现代都抓不住,偏偏最容易在某个安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人心中发空。我低头喝了口温水。喉咙里那股酒烧被压下去了一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东西却更清晰了。
王戎抱着膝,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道:“你若真无依无靠,终究还是得给自己寻条活路。”
这句来得很淡,听着像随口一句世情话,落进我耳里却重了一寸。
“活路?”我问道。
“女子独身入世,不好走。”王戎道,“靠运气活一时,靠门路才能活久些。若真无可依,总得替自己盘算。”
山涛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阮籍也没接话,只看着杯中的酒影。我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王戎身上那股“尘世味”最重,他说话不绕云山雾海,直接往活路上落。我的任务真正要进宫,眼下还没门。至少此刻,它先在我心里放了个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