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今晚竹林七贤,就得集体围观一只会说胡话的怪鸟。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便讲个……账房里做事的故事吧。”
“账房?”王戎显然来了点兴趣。
“嗯。”我摆出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有个人,白日替主人家整理册子,夜里还得誊写旧账。原以为抄完了就能歇两天,结果上面的人第二天一看,说这里字不够工整,那里格式不够齐整,叫他全部重来。重来便重来,重来完了,又说还少了一句总结,得再加。好不容易全弄好,主人家又说,昨日风向变了,这套说法如今不合用了,再改。”
向秀听到这里,先低头笑了。
山涛问道:“这主人家未免太苛待。”
“还没完。”我摆摆手,“那人忙到半夜,眼都快睁不开了。第二日上面又催,说这份册子午前必须送到,若迟一步,先罚他。可等他真送到,主人家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两页,又说,虽费了心力,终究差了点意思。”
刘伶已经听得一边笑,一边灌酒道:“这人活得,倒真比我喝醉了还难受。”
“是吧?”我跟着感叹,“关键最惨的还不在这里。最惨的是,旁边还有另一个闲着的,平日什么都不干,到最后拍两下手,说一句辛苦了诸位,大家就觉得他会做人。真正熬夜抄册子的那位,连口热饭都未必赶得上。”
竹林里又静了静。这回不是没人说话,是这帮人真的听进去了。
阮咸笑着拨了两下弦:“这故事,听着很苦。”
“苦归苦。”我说,“偏偏这种活法的人特别多。换件衣裳,换个朝代,还是能撞见一大片。反正上面总有人会说,再忍忍,再快些,再改一稿。你若问什么时候算完,他们就会说,快了快了。快到头发白了,还是快了快了。”
刘伶听得拍膝道:“世上活法虽然换了衣冠,难熬处果然同病相连。”
“何止同病相连?”我叹了口气,“有些人白日被使唤,夜里还得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若不笑,说你不懂事。若笑得太多,又说你轻浮。总之,规矩都在别人手里,你只负责挨个踩坑。”
“那他后来如何?”向秀问。
“后来?”我耸了耸肩,“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在别人说‘再改一遍’的时候,先在心里骂完。”
这一句落下,整片竹林都笑了。
刘伶笑得酒都快拿不稳,阮籍抬手按着额角,肩头微颤。
连王戎都没忍住,偏过脸低笑了一声。
山涛望着我,眼底那点沉稳里终于也带了松意。
“先在心里骂完。”他重复了一遍,“倒是个法子。”
“很有用。”我十分肯定,“骂完气顺了,再干活。至少不至于把自己憋死。”
“你这账房先生,倒活得明白。”阮籍盯着我,慢悠悠接了一句,“只是听着,不像寻常下人。”
“为什么?”
“寻常下人说这话,只会抱怨主家苛待。”阮籍晃着酒盏,“你说的是做事之人怎么一点点熬坏,熬久了,竟还知道苦处都长得差不多。这眼,不像只盯着自个儿那一摊。”
我心里微微一跳,这人说话当真会往人骨头里敲。只得低头喝了口酒,把那点不该露的停顿压过去。
“吃过亏,自然就认得同类了。”
“同类。”阮籍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没再追。
风从竹间压下来,酒香更散了些。泉水顺着石缝往下流,月色落在酒器上,凉凉一层。刚才那点喧闹过后,林子里反倒更松了,像我这只意外砸进场子的异类,经过一轮取笑,已经勉强被他们归进“可看可留”的范围里。我坐在席间,忽然就松下来一点。
这些写进史书的名字,并不只是高高悬着的典故。他们会笑,会舌灿莲花,会拿别人打趣,也会在月下认真听一个陌生姑娘胡诌来的“账房惨史”。这感觉很奇怪。有点离谱,也有点好笑。
我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捏得松了些。刚才还绷着的肩膀,这会儿也终于肯放下一点。人一松,就容易开始有心思留意细节之处。
阮籍放旷,话里总带着钩子。
山涛很稳,话不多,开口总能把散掉的场子收回来。
向秀最细心,我方才不过咳了两声,他已递过两回温水。
刘伶嘴上荒唐,喝酒也喝得像拿命开玩笑,可他那句“活法同病”,偏偏又说得很通透。
王戎看人最像在算账,眼里总有一层世路的亮色。
阮咸手里的阮没怎么停过,情绪一动,弦就先替他诉说心事了。
至于嵇康,我偷偷看过去一眼。他仍坐在琴案旁,大多时间并不参与这边的打趣,只在众人笑闹时偶尔拨一拨琴弦,像月色里最清冷的一棵幽竹。可古怪的是,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会落过来,轻轻的,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