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到了今日,已不只是心动。它被这一路实实在在的照顾、铺展的体面、人前的站位,一点一点压实了,落成了我当真能记住的东西。
满城灯火,真的有一部分,是朝我而来的。而给予我这份偏爱的人,此刻正站在我身侧。
我将小铜镜往袖中又塞了塞,腕上的白玉珠轻轻碰了碰肌肤。窗边的风拂过来,带着午后的微热。我忽然觉得,今日的一切我大约会记很久。即便以后离开了,即便带不走人,至少能记得,在这座城里,有一个人曾将所有能给的体面都摆到了我眼前,连暗处逼近的风都替我先挡了一层。
我抬眼直接望进他那双眼,他站在我面前。那点一直在生长的情意干干净净,半点遮掩也无,全在眼底。
我看着这样的他,忽然一字一句道:“沈万三,我大约会记得你很久。”
雅间里静了一瞬,纱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离开茶楼时,我同他并肩下楼,街上日头正盛,石板被晒得发白。
周家二管事这一眼,不会白看。
周武昌既然认准了我,接下来便不会只停在盯梢。身份、名声、来路、与谁往来,能设局的地方都在后头等着。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暖意之下,又慢慢压上了一层更冷的清醒。
我抬手压了压帷帽边缘,偏头看了一眼沈万三,忽然开口道:“明日,不,今夜开始,怕是要更热闹了。”
“热闹些也好。”他说,“省得有些人总躲在暗处装斯文。”
我笑了一下:“那就陪他们玩。”
他低头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
周家的帖子来得很快,快得像我刚说完“陪他们玩”这三个字,他们便连台面都摆好了,只等着我入座。
帖子是洒金的,边角压了暗纹,展开时还能闻见一缕熏香。
我捏着那张帖子看了片刻,只觉这纸上每一笔都在写着:来,看我多有体面。
“周老爷五十整寿,邀四方宾朋共饮。”我将帖子合上,抬头看向沈万三道,“这哪里是过寿,分明是把体面蒸熟了端出来,一桌一桌地分。”
沈万三坐在案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道:“他该请我们。”
“当然该。”我把帖子搁下,“前脚在茶楼下看清了我,后脚便来递帖。若不亲眼再看一看,他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那你去是不去?”
“去啊。”我抬了抬下巴,“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我若不去,岂不显得不够给寿星面子?”
嘴上说得轻巧,可到了傍晚换衣裳时,还是将那口气提了起来。
周家这种地方,最是磨人,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是绳索套在手腕上。而是一屋子人都穿得体面、笑得体面,偏偏几句闲话绕下来,便能将人逼到墙角。明枪倒还好躲,笑里藏着的针才最扎人。
我在屏风后换上那身浅碧衣裙,衣料轻薄,外头罩了一层烟纱。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腕上的红绳压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粒白玉珠的轮廓。镜中的人被收拾得妥妥帖帖,不扎眼,也不寒酸,恰好踩在“你们挑不出毛病”那条线上。
我对着铜镜看了两眼,忍不住嘀咕道:“查案查到要去古代高端社交局,我这差事真是越来越杂。照这么发展下去,改天还得兼职礼仪培训。”
沈万三站在一旁,看了我片刻道:“这样正好。”
我顺嘴问道:“正好什么?”
“正好让人一眼看见你。”他说,“又挑不出半分可挑的。”
我耳根一热,立刻把视线挪回镜子道:“沈公子,你这嘴若拿去谈生意,对面怕是连裤腰带都要赔进去。”
“那我现在只用来陪你赴宴,倒不算浪费。”
我转身瞪他道:“你今日还打算一路营业到周家门口?”
“若桑姑娘愿意,我可以顺便营业到散席。”
“打住。”我拎起裙摆往外走,“再说下去,我怕我还没进周家,就先被你说得失态。”
他低低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周家门前灯彩高悬,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门前迎客的小厮穿得比寻常人家办喜事还要齐整。
朱漆大门敞着,两边挂了成串的宫灯,前厅里人影往来不绝,衣香鬓影铺了一地,连台阶旁的花盆都摆得格外有派头。
我下车时,先抬头望了一眼周宅门匾。牌匾之下,周武昌正亲自迎客。他今日穿一身暗紫团纹长袍,腰间坠玉,须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极稳,像是整张脸都提前练过。
远远见了沈万三,他便亲自下了两级台阶,抬手迎上来道:“沈公子肯赏脸,周某这寒舍今夜蓬荜生辉。”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
寒舍?若他这里都算寒舍,那我前几日住过的那间客栈小屋,便该叫作废墟了。
沈万三与周武昌寒暄,谈吐之间亦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