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竹叶擦过窗纸的细响。我没有再停留,抬脚出了画阁。画阁外临着水,风一过,竹影乱了一地。
我回头望了那座清雅的小楼一眼,只觉得这地方忽然也没有那么干净了。墨香还是墨香,水光还是水光,可人一脏,什么景致都要跟着黯淡几分。
沈万三跟在我身侧走下石阶,侧头看我。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如何?”
“他知道旧案快要兜不住了。”我往前走,脚下踩过一地碎竹影,“而且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知道得多。”
“那你如今如何定他?”
我脚步没有停。
“周武昌是主谋。黄公望是知情而自保,继而同流。他明知真相,明知周武昌在做局,明知自己一句话便能救葛青,却还是一次一次装作不知道。后来连装都懒得了,直接将知道的东西拿去换自己的安稳日子。”
沈万三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的人,不配再躲在风骨后面。”
“对。”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接下来,我只等一个能让他们都无处可退的场子。”
“寿宴?”
“寿宴。”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将衣角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有人抬着木架往周家方向去,红绸在日光里晃出一抹俗艳的亮色。我将袖中的半页活计单按了按,继续往前走去。
傍晚回到商号时,我整个人还绷着。那种绷,不是累得站不稳,也不是查案查得发晕,就是胸口有一根线一直拽着,怎么都松不开。院里伙计正搬箱点货,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账房里墨香混着木箱的气味,一切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
我从门口走进去,脚步没有停,先将手里那几张纸压进案上的木匣里,又将袖口理好,活像方才去的不是黄公望的画阁,而是出门买了一捆菜回来。
我方才坐下,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偏偏此刻屋里安静,安静到连窗外有人扫地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楚。那一声出来,别说是我自己,连刚踏进门的沈万三都听了个正着。
他手里还拿着一册账本,站在门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我先发制人,清了清嗓子道:“这叫身体提醒我,继续革命也得讲究策略。”
沈万三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慢慢将账本放到一边,走近了两步。
“革命?”
“嗯。”
“你这词,我还是听不懂。”
“听不懂无妨。大意便是,为了扳倒周武昌这等人物,本姑娘今日鞠躬尽瘁,尚未进食。”
他说道:“鞠躬尽瘁之前,先吃饭。”
我正要嘴硬一句“不急”,肚子又很不配合地响了一回。这下连我自己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沈万三抬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道:“走吧。”
“去哪?”
“出去走走。”他说,“顺便喂一喂你这位还要继续办事的英雄。”
我本能地想要回一句“不去,忙着呢”,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也知道,再这样拧着自己,今夜多半睡不安稳,脑子里还得继续演着黄公望那副清清淡淡的嘴脸。与其坐在案前与自己过不去,不如出去透口气。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饿。天大地大,先填饱肚子最大。我毕竟还要留着这条命继续翻账,不好现在就将自己饿成一副可怜相。
于是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袖道:“行吧。给沈公子一个请我吃饭、顺便听我继续骂人的机会。”
“荣幸之至。”他拿起一旁的折扇,替我推开门,“桑姑娘肯赏脸,沈某今夜这生意便算是白赚了。”
“你这话若放在别处,容易被人说成过分油腻。”
“油腻?”
“夸你会说话。”
“那我便收下。”
我白了他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夜幕已然降临,城里的灯市早已开了。沿河的长街一盏一盏灯挑起来,鱼灯、莲灯、走马灯,檐下挂着,桥头摆着,连卖糖人的小摊前都支了一盏兔儿灯。风一过,灯穗轻轻晃动,河面上随之映出一层细碎的光亮,远远望去,当真像是有人将一整盒金粉撒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