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从他发顶扫到鞋尖。
“沈公子,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是半点说服力也无。你单单站在那里,便已经够招摇了。”
“那没法子。”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天生的。”
我险些被他噎得笑出来。这人脸皮的厚度,偶尔也颇叫人肃然起敬。只是他这种脸皮厚,并不惹人嫌。
午后,我们去了黄公望常驻的那间画阁。
那地方临水而建,竹影在粉墙上摇曳。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有洗笔的盂、镇纸,还有尚未干透的墨迹。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冷白冷白的,将满室的墨香照得愈发清冽。若只看这地方,不看其人,任谁都会觉得此处是谈论山水、风骨的好去处。
门边有个小童正在替黄公望清洗笔砚,见了我们,赶紧入内通传。不多时,黄公望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素净,衣襟上一点墨渍也无,像是连落灰都要挑地方落脚。看见我,他眉心先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淡淡神情。
“桑姑娘。”他开口道,“近日查旧事,查得可还尽兴?”
这话听着平淡,底下却分明带着试探。
我冲他笑了一笑。
“自然尽兴。尤其昨夜见了些从前不曾见过的东西,更觉得不虚此行。”
我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果然,黄公望眼底很快掠过一丝极轻的东西。心虚之人便是如此,越是想要稳住,越会在最细微处泄露出来。
黄公望侧身请我们入内。
案边已经备好了茶,他抬手示意童子添盏。那小童大约年纪尚小,手还不太稳,倒茶时洒出一滴,立刻吓得低头去擦。
黄公望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动作很轻,很雅,很有一派先生的气度。
我坐下后,先没有摊牌。
“黄先生这画阁倒是清静。”
“临水之地,难得一静。”
“是啊。”我端起茶盏,却没有饮,“有些地方一静下来,人心也跟着静了。有些地方,却是越静,越听得见旧事的回响。”
黄公望抬眸看着我道:“桑姑娘今日说话,倒有几分玄妙。”
“还好。”我将茶盏放回去,“只是这两日翻旧账翻得多了,觉得有些账,不记在纸上,也会刻在人身上。”
他没有接话。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放得很轻。
“有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案上那只茶盏轻轻响了一声。
黄公望的手指收了收,扣在盏边。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彻底确定了。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也怕我说出来。
他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桑姑娘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会直说的。”我笑了笑,“只是尚未到时辰。黄先生画山水,应当懂得,落笔太急,容易毁了一整幅。”
“你拿我作画中的人物?”
“哪里。”我抬眼看他,“我只是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画得了山水,却画不好良心。”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风吹着竹叶,影子落在案边,晃来晃去。
小童在外面走动,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知道这里面坐着两位都不好惹的人物。
黄公望没有翻脸,他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桑姑娘年纪尚轻,说话锋利,我不与你计较。”
“那是黄先生大度。”
“只是旧事纷杂,人听多了旁人的口舌,难免有所偏颇。”
我几乎要笑出来。
“旁人口舌?”我将袖中那半页活计单摸了一下,又按了回去,“黄先生放心,我这人不大爱听口舌。我爱看东西,账会说话,物会说话,死人留下来的字也会说话。最有意思的是,人自己也会说话,哪怕他嘴上一个字都不认。”
黄公望终于抬起头来,正正看向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我也看着他,“不能装作不知道的人,装得再久,也还是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他手边那只茶盏再次轻轻碰响。我心里最后那点疑问,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站起身来。
“今日叨扰了。”
黄公望也站了起来,脸上那层淡然已经绷得有些发僵。
“桑姑娘若只是来打哑谜的,大可不必。”
“不是哑谜。”我看着他,“是提醒。提醒有些账,拖得再久,也不会凭空消失。”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黄先生。”
“什么?”
“葛青等过你一句话。”我将这句说得很平静,“你别装作不知道。”
身后很静,静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