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掀开,“做纸坊的,若不替自己多留一笔,早晚得叫人吃得连纸渣都不剩。”
我站到木箱边,看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查账这种事,听着文气,做起来比追人还熬心。前面翻过去的都是零碎账,某户欠了竹纸几刀,某铺拖了墨钱几分,某家急催喜帖纸样。字不多,记得却密。顾素娘的字不算好看,却极为利落,与她的人一般,句句带刺,不肯留白。
我盯得眼睛都发酸。
“周家那批,大约在什么时候?”
“封梁前后。”沈万三立在我右侧,声音压得极低,“顺着那个时点往前找。”
顾素娘翻页的手慢了一些。翻到中间某一叠时,她忽然停住了,指腹往下压了压。那一页上记着几笔祠堂纸墨支取,旁边还挤着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立刻凑近问道:“这是什么?”
顾素娘看了一眼。
“周家祠堂,东边抄录祭文,另添纸二刀。没什么……”
“下一页。”
她翻过去,再往下,果然开始出现能对上的字眼。周家祠堂,东梁,补料,急催,另记。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刺。
我指着其中一笔写得极挤的“急催木料单补录”,抬头看她。
“这句是什么意思?”
顾素娘抿了抿嘴,半晌才道:“那阵子周家确实临时又补过一批纸单。说是有几样工料要重记,来得急,催得狠。那天还是姓郑的管事亲自来压着誊的。”
我与沈万三同时静了一瞬。姓郑的?鲁阿成昨夜刚点出来的名字,如今又从账上冒了头。人证方才落定,账面便接了上来。
我继续追问道:“纸单是誊周家自己的料账,还是替木匠代记的?”
“都有。”顾素娘道,“周家那种门第,内外两套账。明面一套给外人看,细里一套给自己使。若只是寻常补料,不会催我这边另誊。偏偏那回催得厉害,像生怕耽误了什么。”
“耽误做局。”我脱口而出。
她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我。
“姑娘,话别说太满。”
“账都翻到这儿了,还满什么?”我低头看着那几笔字,“急催,补录,另记,郑管事亲压。若只是补几根寻常木料,周家至于弄得像偷换祖坟似的?”
顾素娘被我这句话呛得半天没接上,最后才低低道:“你这张嘴,真是替自己省棺材本。”
“有沈万三在,棺材本暂且不急。”我随口回了一句。
沈万三侧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啧”了一声道:“用我用得倒顺手。”
“资源不整合利用,那叫浪费。”
顾素娘竟被我逗得嘴角动了一动,只一闪便没了。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得更慢了,指尖在纸上停停顿顿。
雨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那本泛黄的旧账上,将纸面上的潮痕也一并照了出来。
“等等。”我忽然按住她的手,“这页边上怎么厚了一些?”
顾素娘没有说话,只将那页轻轻掀起来,里面果然夹着一张薄单。纸色比旁页新一些,边缘却被人刻意揉旧了。若不是上手去摸,根本看不出里头还埋着东西。她将那张单子抽出来,铺在木箱上摊平。
我凑过去看,见上面写着一笔木料转录,数量不多,名称却正对着一类承重配件的补件。
我一眼便觉得不对:“这不该单独转录。”
“对。”沈万三已经看出来了,“寻常补料不会夹在边账里,更不会不入正本。”
顾素娘低低叹了口气。
“我当年便觉得奇怪。”
“为何留着?”
“因为那天姓郑的来得太急。”她盯着那张薄单,“在柜上催我誊单时,手里印泥没擦净,蹭了一点在纸角。我心里发毛,便没把这张单彻底销掉。”
我抬头看她。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不对劲?”
“知道一些。”她咬着牙道,“做纸坊的人有个理,多看,少说,才能活得久些。我那时又不是无家无口,拿什么去同周家碰。可有些东西,看见了便很难真忘。账记着记着,也会记出心虚来。”
她这句话说完,后间里静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