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继续看那张单子,上面除了补料,还标着一行极小的“转录”,笔迹与页上别处略有些不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若不是刻意凑近,根本看不出来。越看,我心里那股凉意越重。若只是寻常补料,不该单独转录;若只是寻常补料,不该夹进边账;若只是寻常补料,更不该由郑管事亲自压着誊。账目与人命之间,原来只隔着这么薄的一层纸。
我继续往前翻。前后几页里,又慢慢翻出几笔能对上的零碎记录。东梁,补件,另记,缓入,待清。看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每一个字都轻得像蚊蚋低鸣,凑在一起却能将一个人的活路压塌。
“顾娘子,这一笔‘另托纸坊缓记’,你还记得是谁来托的么?”
“木匠那边的人。”顾素娘凝神回忆着,“年岁尚轻,身形清瘦,眉眼倒生得端正。他说手头那单活一完便结账,央我先把木料钱宽限几日。我看他穿得寒酸,手指却干净利落,不像赖账的人,便记下了。”
我喉间微微发紧。
“是葛青。”
“名字我自然记得。”她点了点头,“便是葛青。”
她说得平淡,我胸口却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顾素娘继续往后翻,翻到最末几页时,果然掉出一张更薄的欠料条。纸薄得几乎一触即碎,边角已起了绒。
上面写着葛青欠下一批木料银钱,旁边还缀着一行小字:“另托纸坊缓记,待工毕后清。”
我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没能动弹。
“待工毕后清”。
原来葛青当时当真把那单活计当作了翻身之路。料钱都敢先欠着垫进去,只等工成之日一并结清。一个人若不是已经望见了前路的光,不会这般将自己往绝处推。可他到底没能等到工毕,先等来的是坏名声、断活路、客死异乡。
我指尖按在纸边上,压得发白。
沈万三侧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那些宽慰的话,只伸手将木箱边上的灯盏往我这边挪了挪。光近了一寸,纸上那行字便愈发分明,也愈发叫人心里发涩。
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按回心底。眼下还不是替故人落泪的时候,先把能钉死人的东西攥牢,才算真正替他开口。
“顾娘子。”我将欠料条放到一边,“你方才说,夹进去的还不止这一张?”
她抬头看我,眼底终于浮出一缕说不清的倦意。
“还有一张。”
“在哪里?”
她没有答话,只将那本发黄旧账重新翻到最末几页。那几页纸比别处更薄,边口也更软,一看便知常被人翻动,又强行压了回去。
她指尖沿着纸缝慢慢摸索,探到某一角时轻轻一挑,竟又挑出一层夹纸来。那纸贴得极为隐蔽,若不是她记得位置,换我来翻十遍也未必翻得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夹层木料单抽出来,动作极慢,像生怕一用力,这些年积攒的心虚便随纸而裂。
我立时凑近。单子角落里,先入目的是“葛青”两个字。再往旁边看去,竟压着一枚极浅极淡的私印。印文小得惊人,颜色又浅,若不是借着窗边那点雨光斜着去瞧,几乎根本辨认不出。
我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是什么印?”
顾素娘低声道:“那日姓郑的管事来得太急,柜上印泥蹭了一角,我心里发毛,便没把这张单子彻底销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后来越想越不对,索性夹在最末页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管,手上倒很诚实。”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及纸边,沈万三已先一步将单子取了过去。他走到窗边,借着外面的雨光细看。雨线密密地压在窗纸外头,将那张薄单映得发白。
他只看了片刻,面色便沉了下来。
“这是周家内账才会用的私印。”
“你确定?”
“确定。”他将纸转过来给我看,“周家对外用公记,对内才用这种小私印,专走细账。给外匠补料的单子上,不该有这个。”
那一瞬,我几乎能听见整条证据链在脑中一节一节地咬合起来。
顾素娘望着我和沈万三的神色,终于像是彻底卸了力,靠着木柜缓缓坐下。
“我这些年一直没敢扔这张单子。”她低声道,“就是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信了,当年那桩事只是工匠命苦,不是有人存心做局。”
我蹲下身,将那张单子重新摊平。
“顾娘子,你今日这一翻,不是添麻烦,是救命。”
“救谁的命?”她苦笑了一声,“葛青早已不在了。”
“救活人的。”我看着她,“不然周武昌这种人,还得继续拿体面做招牌,将别人一截一截地压下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抬手按了按眼角。眼眶倒是没有真落下泪来,可那层红意却压不住。
我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