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青做好它时按上去的手,鲁阿成偷藏它时发颤的手,姓郑的夜里换件时冰冷的手,黄公望听见风声后搁下不管的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一根榫头,压了这么多人的分量,沉得几乎已拿不起来了。
我将油布重新拉过,将木头一层一层包好。
“够了。”
沈万三望着我。
“什么够了?”
“这根榫头,已足够将他们那层遮羞布撕开一道口子了。”我将包好的木头搁回桌上,“接下来该翻旧账了。”
“因为封梁前两天换过件?”
“对。”我点头,“既然换件发生在封梁之前两日,那料从何处来?谁签收,谁补录,谁压着人誊单?账上未必能抹得干干净净。人会装,木头会留痕,账册更甚。”
鲁阿成抬头看我,眼里仍有些不安。
“姑娘,这事……当真还能查下去?”
“能。”我答得干脆,“你都将木头留到今日了,我若还查不下去,那才真该寻块木头将自己敲醒。”
沈万三在一旁淡淡接道:“账这条线,我来铺。”
我转头看他。
“那我来拆门。”
他望着我,神色沉沉,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院外夜色愈沉,风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木香混着水汽,一直往人骨头缝里渗。
可这一回,我胸口那股闷气不再堵着,反倒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次日一早,雨便落了下来。不是昨夜那种贴着屋檐打转的潮气,是细细密密的一层,往青石路上铺,往河面上压,往人衣角上粘。整座城被这场雨泡得发亮,巷口积着浅水,踩过去,鞋底带起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我将斗篷帽檐往下压了压,随沈万三拐入临河那条小巷。
巷子两边晾着竹纸,薄薄一层一层挂在木架上,被雨气润得边角微卷。远远望去,竟像一排排半干不干的旧年头,风一过,便贴着架子轻轻颤动。我抬手拨开一帘挡路的纸角,指尖立时沾上一星潮凉。
“这地方倒会选。”我低声道,“账啊纸啊都怕受潮。若线索也随之糊成一团,我今日怕要当场长出一株蘑菇来。”
沈万三替我扶开身侧一卷湿纸。
“你若当真长出来,最多也是一株会骂人的蘑菇。”
“那倒也好。”我说,“毒蘑菇,专治周武昌。”
他嘴角微微一牵,未再接话,只抬头望了望巷子尽头。
顾素娘的纸坊便在那里。
门脸不大,门槛却高。门口堆着几捆新压好的竹纸,外头罩着油布,布边压着石块。檐下挂了两串干透的旧纸样,雨水从边上斜斜落过去,在阶前溅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铺子里弥漫着墨香、纸浆味,还有旧账受潮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霉味,闻久了,连喉咙都仿佛发苦。
顾素娘正立在柜后点货。她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算盘珠子在指下拨得飞快,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眉梢先挑了一挑,又落到沈万三身上。
“今儿这雨可不算小。”她将最后一颗算盘珠往边上一拨,“什么风把沈公子与这位惯会惹事的姑娘一道吹来了?”
听见“惯会惹事”四个字,我心里反倒松了一松。
她知道。她晓得我这些日子在城里翻旧话,知道我与张六叔、鲁阿成碰过面,甚至知道我并未打算就此收手。发布页LtXsfB点¢○㎡嘴上拿我打趣,意思倒很明白。她一直在看,只是未曾出声。
我也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顾娘子,我来查一笔旧账。”
她拿起柜边一沓纸,慢慢磕齐,并未立刻应声。
“纸坊天天有账。你若要买新账册,我给你拿新的。旧账不卖。”
“不是买。”我看着她,“是想看看周家祠堂旧年那一批木料、纸单、工料往来。”
她手里的纸停住了,停得极轻,随即又恢复了动作。眼皮也不曾抬,只将那叠纸搁到一边,抽过布巾擦了擦手。
“查那个做什么?”
“替一个早该有人替他说话的人,讨个公道。”
这话一出,纸坊里便静了。
外头雨丝斜斜打在檐下,敲得竹纸边缘微微颤动。里面的伙计本还在整理纸篓,觉察气氛不对,动作都慢了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顾素娘看着我,目光不躲,也不软,像在掂量方才那句话到底值不值得翻开旧账。她这类人,最难开口。张六叔是老匠人,脾气硬,火气一上来话便冲得出来。鲁阿成是被旧事压了太久,只要撬开一道口子,后面便止不住。
顾素娘不一样。她在城里做生意,记账、催债、替人誊单,嘴上骂得再毒,骨子里也晓得什么该看见、什么该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