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将怀里的油布包放到桌上,一层一层揭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拆到最里,那截旧榫头终于露了出来,静静地卧在灯下。木头本身色泽已旧,边口磨得起了毛,榫尾那道斜削痕却仍清清楚楚。灯光照上去,木纹间那一点暗沉的旧色格外刺眼。
我盯着它,喉间有些发干。
查了这许多日,手里拿到的多是人言、是闪躲、是一层套一层的遮掩。今日头一回,真相触手可及。
葛青也曾将它握在手中,量尺寸,摸刀口,反复确认是否严丝合缝,盼着它能替自己撑出一条路来。可到头来,这根木件没能撑住他的前程,反倒成了旁人做局的刀。
我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压在桌沿上,没再往下碰。
沈万三将一盏温水推到我面前。
“先让懂行的人看。”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知道。”
孙老已将榫头取了过去,看得极慢。先看木纹,再看刀口,再看尾端。接着以指腹在榫尾那道斜削痕上反复摩挲了几遍,又将它对着灯翻转过去,侧着看木面的起伏。
屋里一时无人言语,只有木头被轻轻搁下又拿起的细碎声响。
看了好一阵,老人终于开口。
“这手法,不是临时凑合的杂匠。”
我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稳了一稳。
“什么意思?”
“有根基。”孙老将榫头放回桌上,“动手的人通晓木活,手不生。刀下得稳,收边不乱,知道如何仿旧,也知道如何照着原件去改动。”
我追问道:“那它本身做得如何?”
“单看一件,不算差。”孙老抬了抬下巴,“若拿去糊弄外行,多半是够用了。”
我胸口发闷,果然。
沈万三立在桌边,手指搭着案角。
“孙老,若有原配那批梁件的尺寸,可否看出它哪处不合?”
“能。”孙老点头,“差一丝也能辨出来。”
我立刻接道:“原件若还在整批里留了记号,兴许还能对上。”
“看尺寸,看习惯,看刀路。”孙老望着那截榫头,“木头不长嘴,可下刀的人会说话。”
“孙师傅,烦劳您细看。今夜能看出多少便算多少。”
“那就莫急。”老人卷起袖口,“查木头,急不得。急了只会把错处看成对处,把对处看成自作聪明。这毛病,同人查案是一个道理。”
我咳了一声,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点我。
沈万三侧过头,嘴角微微一牵。
“听见了?”
“听见了。”我小声回他,“你们这行老人家,都爱顺手教诲后辈?”
“说明你颇有培养的余地。”
“也可能只是我站得近,顺手罢了。”
他笑了一下,没再逗我。
接下来半夜,我们当真便围着一根榫头打转。
孙老让人从库房里搬来几件同年旧料,又从自带的木匣中取出一套细尺、一套极薄的铜片规,还有一枚刻度极浅的小木卡。那阵仗一摆开,我立刻收了那些杂念,老老实实在旁做递东西的帮手。
先量尺寸。榫头的长短、厚薄、收角、尾部转折,一项一项地量。孙老量一遍,旁边一个商号的木作帮手记一遍。我也凑过去看,那些数字瞧得我有些眼花。古人量木作实在是个细致活,差上半线便足以叫人疑心人生。若叫现代人穿过来学土木工程,头一课大约便是明白什么叫做“手残者请绕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量到第三遍时,孙老将细尺放下,伸手敲了敲桌面。
“第一点。”
我立刻抬头。
“这根榫头本身做工不坏,甚至可说是相当齐整。可它斜收的角度,与承重梁原配该有的受力法子不完全贴合。”
我怔了一下。
“就是说,它不是完全合用?”
“对。”孙老拿起旧样木,在桌上比给我看,“若是整套一开始便这么做,兴许还能凑合。可若它本该接的是东梁那样的大件,这一角便收得过巧了。巧就巧在单看漂亮,上梁受力时却少了一丝憨劲。大活要稳,太讨巧反倒坏事。”
我盯着那两块木头。
“所以外行会夸做得细致,老匠一摸便知有毛病。”
“正是。”孙老点头,“外行看脸面,老匠看筋骨。”
沈万三问道:“若装上去,可会立刻出事?”
“未必。”孙老将榫头放平,“这才是做局之人精明之处。”
孙老接着看第二处。
他将榫头尾端翻过来,对着灯端详了许久,又拿小刀尖轻轻刮下一层极薄的木屑。那一小片木屑卷起来,落在黑毡上,边缘细得几乎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