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的未必只是周武昌,怕的是一旦将这本旧账翻出来,自己这些年替人藏的那些“不说”,也得一并认下。
顾素娘终于开口。
“姑娘,公道两个字,说起来轻巧。纸坊做的是买卖,不是包青天的公堂。”
“我知道。”我点头,“你也不是活菩萨。可有些账本就未曾算完,拖到今日,再不翻,往后便要烂尽了。”
她冷笑了一声。
“城里这些年想做仗义人的,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我顺口接道:“那便更该让作恶的先没好下场。”
她被我堵得一顿,抬手将算盘往旁边一推。
“你这丫头,说话当真不吃亏。”
“吃过。”我很诚实,“吃过亏,才晓得有些话须得抢着说,不然连说的机会都未必有。”
顾素娘盯着我,半晌没有动弹。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一直未曾插话。
待她看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道:“顾娘子,今日前来,并非要你站出去同周家打擂台。只是想看看当年纸坊这边有无边角痕迹。若当真没有,我们转身便走,不给你添旁的麻烦。”
顾素娘瞥了他一眼。
“沈公子这话倒客气。可你们两位一道来,本身便比‘麻烦’两个字还大上一圈。”
我忍不住道:“我倒也没那般夸张,至多算中型麻烦。大型的还得看周武昌本人。”
纸坊里一个小伙计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随即立刻缩回脖子低头装死,动作快得像偷吃了供果的猫。
顾素娘白了那伙计一眼,又看回我。
“你查周家旧账,查到我这儿,说明你们昨夜已经摸到账路了。”
“嗯。”我没有否认,“封梁前两天,周家那边换过件。料从何处来,单怎么补,谁催着誊。纸坊这边多半会有边角留痕。”
她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你们查得倒快。”
“没法子。”我看着她,“有人死得太慢,有人忘得太快。再不快些,真相都要叫这雨水泡化了。”
这句话落下,顾素娘沉默了很久。她抬手将柜上那本正在记的新账合上,又朝两个伙计摆了摆手。
“前面看着。谁来都说我在点货,不见外客。”
两个伙计连忙应了,动作麻利,一个去了门口,一个去里头搬纸,眨眼间便将前面空出一片来。
顾素娘从柜后绕出来,拎起一串钥匙。
“跟我来。”
我与沈万三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后间库房比我想的还要闷。
门一推开,一股霉潮气先扑了出来,险些将我顶得往后仰。里头堆着成摞的竹纸、旧簿、废单、卷起的纸样,还有来不及烧掉的账尾子,一排排木柜从墙边立到深处,柜缝里尽是细灰。窗只开了一扇半,雨光从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将屋里照得像一间陈年的药铺。
我一进去便晓得,来对了。真正精明的人,从不将旧痕抹得太干净。清得一尘不染,反倒招人起疑。最稳妥的法子,是把不该留的东西塞进最不起眼的角落,放着放着,盼岁月替你埋了。埋久了,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顾素娘一面往里走,一面嘴上还在骂着。
“周家那些年修祠、祭祖、办文会,风光倒也风光,欠纸墨钱时脸皮却也厚。誊个工料单要快,结账时就拖成王八爬。若不是我多记了一手,早叫他们赖没了。”
“顾娘子这是未雨绸缪。”我伸手帮她把一摞旧册搬开,“生意人有生意人的保命法子。”
“少给我戴高帽。”她蹲下去开最底下那只木柜,“我留账,纯是为了催债。别往我身上抹什么良心金粉,我受不起。”
我听着她这一连串嘴硬,反倒更确定她手里真有东西。嘴上越说自己只为银钱,心里便越是发虚。
沈万三替她把柜门扶住。
“顾娘子放心,今日我们看见什么,出去都不会说你早有心替谁留证。”
顾素娘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你们两个,一个会挖坑,一个会递台阶,真是难缠。”
“彼此彼此。”我笑了一下,“顾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然这么多年,这些东西早同灶膛里的灰一道飞了。”
她哼了一声,终于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账。那账簿发黄得厉害,封皮都软塌塌的,边角磨起了毛。外头原本糊的一层蓝纸已经脱了半边,剩下的也被手摸得发亮。她将东西搁到一只空木箱上,先拿手拍了拍灰,动作很轻,像拍的不是灰,而是旧年的心虚。
“这不是正账。”她低声道,“是我自己另记的一册边账。正账给谁看,边账给自己留命。”
“里面记了什么?”
“谁拖钱,谁催得急,谁单子前后对不上,谁说一套做一套。”顾素娘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