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是坊间巧匠之手,桑姑娘却说,其中一路刀法极妙,倒像是有人年轻时便已显出了气候。”
他说着,朝身后小厮抬了抬手。
小厮会意,立刻捧上来一只小木托,与我在内库里看过的那件是同一件。木色沉稳,边角收得极干净,不夺目,却叫人有分量。
黄公望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拿木器时动作极轻。
我盯着那只手,看着他指腹从托盘边角慢慢抹过去,划过榫口,再在底足那道收线处略停了一瞬。就这一瞬,极短。那一停不是随意摸到的,是认出来了。真正懂行的人,手一碰到那种收法,便知眼前这东西绝非寻常货色。他停得太快,接着嘴角又压得太稳,反倒将那点失态暴露得干干净净。
黄公望将木托放回案上。
“尚可。”
我差点没当场笑出来。尚可?你呼吸都滞了一息,还尚可?
沈万三不动声色,只笑道:“先生向来眼高,一句尚可,已算不易。”
旁边一位圆脸文士立时接上道:“黄先生若说尚可,那外面许多匠人只怕已能将这话当匾额供起来了。”
又有人笑着附和。
我端起茶盏,借低头的动作将唇边那点冷笑压了回去,嘴上却顺势接了一句。
“我原也不懂这些,只是见它开合、收线都极稳,倒觉着做的人绝非寻常手艺人。听说这种路数,像极了黄先生旧年一位弟子的手法?”
敞轩里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顿了一顿。是那种说笑声还在,底下却都轻轻绷紧了一下的凝滞。
黄公望抬眼看我。那一眼极平静,像一层薄冰从水面上抹过去,冷冷的,却不见大的波澜。
“旧年弟子?”他慢慢将茶盏放下,“不过是个心浮气躁、学艺未成便急着自立门户的年轻人。谈不上什么手法。”
我靠,张口就来。
我面上不动,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掐了自己一下,免得真把“你倒真会编”写到脸上。
一个真正无所谓的人,提起旧人时不会这样快便先定下结论。你一提葛青,他第一反应不是“谁”,也不是“多年未见”,而是“心浮气躁”“学艺未成”。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套话他早就烂熟于心,一提便能张口即来。
沈万三轻轻转着手中茶盏,不曾替我抢话。我便索性将这副“懵懂外行”的扮相演到了底。
“原来如此。”我故意将神情放得极为诚恳,“那倒是我看走了眼。只是这木器收得这样紧,我原还以为做它的人极怕自己差了半分。心浮气躁之人,也会有这般耐性么?”
黄公望没有即刻接话。
他将目光落在那只木托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年轻时手快,未必便是心稳。做活一道,光凭巧思,不靠分寸,终究走不远。”
旁边已有人顺着这话夸赞黄公望教徒严苛、不肯轻许。我听着只觉耳膜都要磨出茧来,偏偏脸上还得挂着笑。
此时,一位穿绛色外袍的乡绅凑了过来,笑着朝黄公望拱手。
“黄先生,前些日子周家还说,祠堂那边的题字只等先生得空落笔。到时匾额一悬,只怕城中又要添一桩美谈了。”
周家?祠堂?我指尖在袖中倏然收紧。
昨日木转匣里那张旧纸上的字,如同在脑中重新亮了一回,周祠东梁。此刻这地方,周家的名号又自己送到了耳边。
黄公望只道:“周老爷抬爱,尚未定下日子。”
那乡绅笑道:“周家这回祠堂修缮可下了大力气,木料器样都挑得讲究,连几位老匠人都说难得。再得先生一笔,这体面便齐全了。”
我低头抿了口茶。茶是上好的,入口清润,可我只尝出几分凉意。难得。讲究。体面。葛青当年若当真卷进过周家祠堂的工事,这三个词搁在一处,便句句都扎人。有人拿祠堂修体面,有人拿题字抬名声,有人拿风雅充门面。底下一个匠人若被压死了,至多不过化作风雅场上几句“可惜”。
真是全员好演员。
沈万三仿佛不曾察觉我袖口那一瞬的收紧,只笑着顺口接道:“周家这回倒是做得排场,前几日我还听人提起,说是用器的样子也挑得仔细。”
那乡绅立刻点头:“可不是。周老爷最重家门体面,祠堂岂能含糊?”
我抬眼望了那乡绅一眼。
脸圆,鼻梁不高,笑意盈面,说话时总爱先左右顾盼一圈,是典型的地方场面人。他立在这里,未必多懂书画,却必定深谙何处该捧、何处该踩、何处一开口便能替主家抬轿。这种人,后面多半还有用。
我将脸上那副“听着新鲜”的神色摆出来,朝他笑了笑。
“我一个外来的,倒还没见过这般讲究的祠堂。只不知旧年修造之时,可也这般顺遂?”
那乡绅一愣,未料到我忽然将话头拨回从前,嘴角的笑意滞了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