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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让他看东西,再看他作何反应。”
“好。”
“他若还端得住,我便佩服他脸皮的质地,足可以去修城墙了。”
沈万三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替我将袖口沾上的一点木屑拂去。
“你这会儿,倒比方才在内库里活泛了些。”
“查到要紧处了,自然活泛。”我抬脚往外走,“再不活泛些,我便要被这群古人气成木头了。”
穿过月门时,外面日影正斜,廊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珍玩行前依旧迎来送往,谁也不知道后面这间安静内库里,刚刚翻出了一条埋了许久的命案根骨。
我握着袖中那只旧木匣,步子放得极稳。
到了临水花厅外,天色正卡在将暗未暗的时分。廊下已点起灯来,灯影沿着曲桥一路排过去,落在水面上,碎成一道晃晃悠悠的金线。
花厅里人不少,外面看着清清淡淡,走进去方知内里热闹。茶烟自屏风后慢慢浮上来,几缕香气混在一处,不冲,倒比外面珍玩行里那些熏得人头皮发麻的富贵香顺眼得多。
敞轩四面挂着书画,靠水那一面半开着,夜风一过,纸边微动,像一堆名头都在轻轻摇晃。
我跟在沈万三身边,刚踏上曲桥,便有人先迎上来。
“沈公子。”
“沈公子今日来得巧。”
“前日说的那方旧墨,不知何时有空让在下再瞧瞧?”
人一拨接着一拨,拱手的、含笑的、客套的,热络里都带着几分盘算。
有人拿扇子轻轻敲着手心,有人半侧着身子让路,有人明明先向沈万三行了礼,眼睛却已飞快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这地方表面是在赏画喝茶,骨子里全在给人标价,谁先落座,谁后寒暄,谁被当场请去看画,谁只能站在外面陪笑,全是门道。
沈万三昨日说“名声也是货,只是卖法更讲究”,我那时还当他顺口闲谈。如今站在这地方,我只想说,当真讲究。连一句“久仰”里头,都能塞进三层身价。
沈万三一路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见谁都给足分寸。
“林先生。”
“周员外。”
“吴兄近日气色倒好。”
他该寒暄时寒暄,该停时停,该笑时笑。
偏偏每一次提到我,都点得极稳。
“这位是桑姑娘,眼力极好,近来替我瞧几件旧器。”
我心里轻轻一顿。不是“带来见见世面”,也不是“身边小友”,更不是那种一听便知是陪着来凑热闹的轻慢称呼。这人有时做事当真细心,不声不响,偏能把你本来可能要踩进去的坑都先填平。他先说了“眼力极好”、“替我瞧旧器”,旁人看我,便先要当个有用的人待,不敢轻薄,也不敢将我往风月里归类。
穿过花厅前那拨最热闹的人群,沈万三脚下一转,将我带到了临水敞轩。这里摆着几案,案上已展着几幅画,几位文士围在一处低声说话。
靠水最里面那席边,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衣袍素净,颜色清淡,连腰间系的玉都毫不抢眼。可他只坐在那里,旁边的人便都自觉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连站位都带着些不敢太近的分寸。
有人递茶时双手捧着,有人请他看画时微微躬身,不是刻意捧出来的派头,而是久了之后,旁人自己养成的习惯。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便是黄公望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眉骨高,眼窝略深,脸色偏瘦,嘴唇也薄,神情更薄。旁人说话时他多半只是听着,偶尔开口,四周便立时安静几分。他身上最重的东西不是文气,是惜名,那种将自己一分一毫都收拾得妥帖周全,不肯让衣角沾上半点尘泥的人。
沈万三带着我上前,先与旁边几位先生寒暄两句,才笑着朝黄公望拱了拱手。
“黄先生。”
黄公望抬起头,目光在沈万三脸上停了一瞬,又平平地挪到我身上。
“沈公子。”
“前些日子得了两件旧物,正巧今日先生在,特来讨个眼力。”沈万三说完,侧身半步,“桑姑娘近来替我看木器,瞧出许多门道,今日也想借先生之见长长见识。”
黄公望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我们落座。
我在沈万三身侧坐下,袖中那只旧木匣沉沉贴着手臂,倒将我心里那点火气压稳了几分。
敞轩里有人正品评一幅山水,说哪里用墨枯润有致,哪里留白高妙。我听得分外头疼,恍惚回到了从前在课堂上听大学老师分析某位大师笔下“天人合一”的那个下午。
还好沈万三及时将话题转了开去。
“说来有趣,近来我在旧货里收了几件木作小器,做工都不张扬,却处处见功夫。原本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