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靠在旁边的架边,看我翻看那些木器。发布页Ltxsdz…℃〇M
“有的是我亲手收的,有的是底下人从旧器行带回来的。做得出色,便留下。你若问来历,未必件件都说得清。”
“你看东西,倒真不只看名头。”
“名头值钱,手上真本事更值钱。只是前者更容易出手。”
我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托盘,手指顺着边沿慢慢滑过。托盘看着平平无奇,四角留圆,底足压得极稳。可翻过来一看,底下那道削收的手法,与旧木匣如出一辙,不是全然相同,看得出做的人手更稳了,落刀时也更知分寸,可那股子做完之后还要再往里多收一线的执拗,一点未变。
“这只也是。”
我将托盘放下,又去看旁边一只小盒。盒盖开合时几乎无涩感,轻得像顺着手势自己滑开。
我停了一下,再合上,再开一回。这种手感,当真不是靠花哨做出来的,须得靠准、靠稳,靠做的人脑中先有一整副骨架,再拿刀一点一点打磨出来。
我又去拿那只香牌架。看着素净,摆上物件之后却处处合手,牌子插进去正正好,不晃,不歪,连底下托灰的小槽都留得恰到好处。做的人根本没打算拿花样去唬人,他赌的是你上手便知它好。
“葛青是真的厉害。”我低声道。
沈万三走近了些。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不是靠浮雕、靠讨巧见长。”我将香牌架放回原处,抬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下,“他骨子里极为严谨。开合间几乎没有阻力,榫口紧得恰到好处,东西看着不夺目,用起来却处处顺意。还有这些边角,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处都收得干净。做这种活的人,天赋极高,还肯下死功夫。”
我说着说着,又去拿另一只小匣。
这匣子比旧木匣更见老练,暗扣藏得更深。边角还是那股熟稔的路数,只是年轻时那点“手快过心稳”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更觉心酸,活着的时候无人肯给他一个正经的位置,死后倒是这些手艺自己走到了别人案头。物件替他活了下来,人却没能活成。
我捏着那只小匣,半晌才道:“有时候,这世道当真荒唐。”
“怎么荒唐?”
“活着无人问津,死了之后人人都夸做得精妙。”我将匣子放下,“早做什么去了?”
沈万三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我一件一件地将木器挪开、比对、再放回原处。
那管事站在不远处,见我看得认真。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姑娘眼力极好。这几件平日看着不起眼,公子当年却说做工难得,宁可压在库里也不卖。”
我侧头看他。
“他亲口说的?”
“是。”管事低头,“有一回小的还问过,这些东西既无名头,何不出了?公子只说,做得这样好,卖给不懂的人,便是糟蹋了。”
我回头看向沈万三。
“哦?你还有这种收藏癖?”
“也算不上癖。”他抬手将一只险些被我碰歪的木盒扶正,“好东西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如明珠投泥。留在手边,至少不至于被拿去垫桌脚。”
“你说得倒轻巧。”我转回头,“你随手留一件,或许便是旁人这一生唯一替他留着的东西。”
沈万三望着我,没有笑,也没有顺着往轻处带,只慢慢道:“你总像是在替不在场的人说话。发布页LtXsfB点¢○㎡”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架上木器静静陈列,窗外日光自花格间漏进来,斜斜照在木面上。那一瞬,屋里太过安静,这句话落下来之后,竟没有地方可以躲。
我低头将小盒放回原处,过了片刻才道:“不在场的人太多了。没有人替他们说,就真的没了。”
“所以你替他们说?”
“谁让我闲呢?”我故意把话说得轻快些。
沈万三望着我,唇边总算弯了一下,却没有拆穿我这点强撑的轻松。
“那便继续看。今日在这里,谁都不会拦你。”
我低低“嗯”了一声,又往里面一层走去。
越往里,木器越少,留存下来的意味也越重。大件几乎没有,全是小器,镜托、笔架、香牌架、暗匣、套盒。
看得出来,收这些东西的人确是从做工本身看进去的,不是拿来装点门面。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将葛青的路数慢慢勾画出来。
“这只给我看看。”
沈万三忽然伸手,从最里层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小小木转匣。匣子不过掌心大小,颜色比旁边几件更深,面上几乎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缘压了一圈极细的暗线。看着太过素净,一眼便容易忽略过去。可我一接到手中,指尖便先一顿,重心不对。它比寻常小匣沉了几分,却并非木料本身的重量,而是藏了机巧的那份沉稳。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