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没有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是黄公望压他,还是有人在后面推?”
这一次,沈万三替我接了话。
“都别绕,直接说。”
陈伯被这一句逼得无处可躲,只得叹了口气道:“压他的是行路,推他的是人。黄先生那边……是没替他开口。至于后面真把事情做绝的,另有旁人。”
“谁?”
陈伯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周家。”
我盯着他。
“周武昌?”
陈伯点头。
“早年周家修祠堂,想做一批拿得出手的木器,又爱讲什么风雅门面。听说葛青手上活好,便叫人去接触过。后来不知怎的没谈拢,再之后便传出葛青做工有问题,坏梁害屋、偷工减料这一类话。那些话一起来,他的活路也就差不多断了。”
我眉心一跳。
“坏梁害屋”这四个字太过具体,绝非空穴来风。
我伸手将木匣拿回来,指腹沿着匣底边角细细摸过。那半朵残云似的匠记边上,果然有一处极细的收削痕迹,同旁边那小木件一模一样,若非特意去看,根本不会留意。
沈万三低头看着我的动作。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做东西有个毛病。”我轻轻吐了口气,“边角这里总会收得比别人再紧一线。不是手抖,是习惯,怕松,怕散,怕差一丝一毫。越有本事的,越爱同自己较劲。”
陈伯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
“葛青就是这路子。当年有人说他年轻、心气高,做东西恨不得同刀子较劲。如今看来,倒真没说错。”
我将木匣扣上,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周家后来为何要放出“坏梁害屋”的话?若只是断他活路,几句“手艺未稳”“不够老成”已然够了,偏偏还要提房梁屋舍,这里面多半还压着一桩具体的工事。若那工事真与周家祠堂有关,这案子便不只是压徒、沉默,还有做局,灭证。
我站起身。
“还有没有别的旧账?”
陈伯忙去翻账簿,翻得纸页哗哗响。好一会儿,才从一本发黄的旧册里抽出一页零散的夹纸。
“这里记过一笔。”他把纸递过来,“某年冬,旧器杂收一批,小匣三只,香牌架一对,镜托两件,来路不明。旁边又补了一笔,说其后二月,有人来问过同类木器,若遇到便收。”
我盯着那句“若遇到便收”。
“谁来问的?”
陈伯摇头道:“账上没写,只记了个‘周’字。”
仓房里气温分明不低,我后背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周家不止构陷过葛青,后来还在暗中收他的旧作,这是要灭痕。
我将那张夹纸放回案上,指尖按着纸角,很轻地敲了两下。
沈万三望着我:“想到什么了?”
“想到周武昌做事比我先前估的更深、更阴。”我抬头,“构陷一个人还不够,后来还要把东西也收走。活人让他饿死,死人留下的手艺也要抹干净,他怕哪天有人拿着东西一比,便知当年那些话全是放屁。”
陈伯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我转头看沈万三。
“你说得对,货路背后都是人路。周家手能伸到这一步,绝不只是靠嘴皮子。行里有人替他传话,木行有人替他抬手,书画圈多半也有人替他压场。黄公望若真知道里面的龌龊,沉默便是帮凶。发布页LtXsfB点¢○㎡”
沈万三没有立刻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今晚雅集。”
帖子纸面细白,边角压着浅纹,做得极讲究。
我伸手去接,指腹刚碰到纸角,鼻间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陈木气,很淡,像旧匣子开合久了留下的尾味。
我手一顿,低头细看那张帖子。纸角有一丝极不显眼的粗粝,摸上去像被什么带着毛边的木器轻轻刮过,不是划破,是磨过。那感觉一闪而过,却叫我背脊一绷。
“怎么了?”沈万三问道。
“这帖子谁送来的?”
“周家那边转出来的。”他说,“今夜不是正经宴,是先看人。黄公望会到,周家也会派人露面。你若往下查,今夜先摸一圈最好。”
我盯着那纸角,又嗅了一下。
那缕陈年木气仍在,与我怀里那只木匣上的味道,几乎走的一样的路数。
心里那一下又轻轻跳了起来,仿佛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拿指节叩了一下我的骨头。我没有立刻应声,只将帖子慢慢收进袖中。
陈伯已识趣地退到门边,装作整理账簿。
仓房里只剩我与沈万三两人。光从高窗斜照下来,将那只旧木匣边角的榫纹照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