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站得极为松弛,衣摆垂得稳当,扇子扣在掌心。廊下人来人往,掌柜赔着笑,伙计低着头,连围观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收了几分声响。不是他在摆架子,而是旁人自己将节奏往他那边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容易像主角。
我手里还捧着掌柜方才让伙计塞来的热汤碗,碗壁烫得发红,热气直往脸上扑。腹中闻见香气,差点替我点头哈腰。我强行稳住,没让自己露出那种“给口饭就能现场表演节目”的没出息模样。
掌柜已经连连开口:“小事,小事,倒惊了沈公子,是我这边账房不济事,才让姑娘插手解了围。”
沈万三没有接掌柜这句场面话,只望着我道:“姑娘会看账?”
“会一些。”
“会一些,便能将他前后错处一口气挑出来?”他抬了抬手中的折扇,点了点那本账册,“这句‘会一些’,水分有些足。”
我捧着碗,老老实实站着,嘴上仍谨慎道:“人在外面,话得留一线。万一吹得太满,回头打了脸,掌柜这碗汤我便端不稳了。”
他听完,唇角微微一动。那笑意压得很浅,不张扬,偏让人一眼便能看见,有些晃神。
“有意思。”
掌柜赶紧跟着笑起来,笑得比哭还费劲道:“姑娘机灵,姑娘机灵。”
我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掌柜您也挺机灵。方才喷账房那架势如同狂风过境,如今改口的速度,快得让我都想给您颁一面锦旗。
沈万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从我湿了半边的裙边,扫到袖口的泥点,再落在我手中那只热汤碗上。看得细致,却没有半分冒犯。
我当即给他贴了个标签:有钱、有闲心、脑子快、还很会看热闹。这种人通常不难缠,难的是别被他当热闹看完便散了场。
眼下我刚从渡口小偷手里净身出户,好不容易捡回一口热饭,可不能让命运再把饭碗踢翻一回。
沈万三转头问向掌柜道:“方才这铺子若真照错账出菜,要赔多少?”
掌柜愣了愣,连忙答道:“倒、倒也赔不了多少,只是贵客面前丢脸。”
“丢脸也值钱。”沈万三将折扇往掌心一敲,“尤其是这条街上,酒楼挨着酒楼,客人散一次,再捞回来可费工夫。”
掌柜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沈公子说的是。”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道:“姑娘既替他止了损,只拿一顿饭,太亏。”
我捧着热汤碗,心里“哦豁”一声。这句话若从掌柜嘴里出来,我还能当作客套;可从他嘴里出来,便不是客套,而是试探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抬头望他。
离得近了,愈发能看清这人身上的“亮”从何而来,不是珠玉首饰的亮眼,也非衣料压人,而是他整个人都松快。
明明该是极精明的生意人,偏偏站在那里有一派春日晴光的意味。见过世面,拿得住场,却还未将好奇心磨尽。这种人看人,不只看有没有用,还看有没有趣。
我可不想刚穿过来,便被一位大明商界预备巨擘当成街头限定款新鲜玩意儿。
“沈公子抬举了。”我将碗往上托了托,借这个动作将自己站姿扶正几分,“掌柜给口热汤,我替他捋明白一本账,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他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慢悠悠地问,“那你眼下所需,只是一口饭?”
这人可真会抓字眼。
“眼下最急的是一口饭。”我答得实在,“旁的,得看有没有门路。”
“门路得看你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廊下正亮处。日光落在他肩侧,衣上的暗纹便浮了出来,细密而不花哨。
“会算活账,认货样,还是会看人脸色?”
这话一出,旁边掌柜先愣住了。
我差点真笑出来,这位爷挑人还挺直接,连考题都不带拐弯的。算活账、认货样、看人脸色,分明是拿我当临时可招募型员工,进行现场面审。可也正是这几句,让我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