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指向他手中那页。
“三日前的盐酱进货,您抄成了二十七,原数是三十七。后面用二十七去扣,自然怎么扣都少。您再往前翻半页,原账还在。”
掌柜脸色一僵,下意识低头去翻。
风又掀了一下页角,我顺手替他按住。账页上的数字摊在众人眼前,我点了两处,又将后面几个对应数目一句一句报了出来。
“这里少了十。那里看着多了两样,实则是前面那十挤进了酒水采买。账房后面并非算错,而是一路按您错的数往下补,补到席面头上,自然全乱了。”
那年轻账房抱着算盘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先翻自己那页,又去看掌柜那页,接着眼睛一点点瞪大了道:“真、真是前页少了一笔。”
掌柜脸上挂不住,神色立时又变了一变。方才骂得太响,此刻若要承认自己抄错了账,便是当众打自己的脸。可眼下账册摊开着,错在何处明明白白,赖也赖不掉。
我没给他难堪的空隙。
“也不算大错。赶在席面前头捋出来,便是虚惊一场。小账房没误席,掌柜也没放错菜。如今将后面三笔重核一遍,还来得及。”
年轻账房看我的眼神里都快写出“感恩”二字了,大约此刻谁要能替他脱离这挨骂的场面,他都愿意把人当再生父母供着。
掌柜盯着账页,脸色来来回回变了几遭,最终还是顺着我递的台阶下来了。
“咳,原来是我前头一笔记岔了。”他将账本一合,转头又冲年轻账房道,“你也是,发觉前面不对也不早说。”
年轻账房一脸“我方才倒是想说您也没给我开口的工夫”。嘴张了张,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点了头。
围观的人笑了两声,热闹味儿立时变成了“哦,原来如此”。
掌柜重新望向我,目光已然变了。方才看我是泥点子,如今看我是会算账的泥点子。
“你会看账?”
“会一些。”
“哪家的?”
又是这句。我暗自叹了口气,面上仍旧稳住道:“外乡来的,路上遭了扒窃,如今只剩这双手还算有些用处。”
掌柜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明显还是半信半疑。毕竟我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正经能进账房的人。
他抬手将账册往怀里一夹道:“你方才说得倒对。只是……”
我抢在他前头开了口道:“不要工钱。”
掌柜一愣。
“只求一顿热饭,一碗热汤。”
门边几个伙计先笑了,掌柜还在权衡。
我看得出他在计算,给一顿饭,值不值。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进门,会不会惹事。
就在他尚未点头之际,我忽然察觉到廊下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不重,也不冷。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从头到尾将这一场都看完了,既未出声,也未离去。不是看笑话时那种散漫的注视,而是饶有兴致地看一桩新鲜事。看我如何落地,如何翻盘,如何将一句求饭说得如同谈买卖一般。
我转过头去。
廊柱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边带着两名随从。衣袍并不花哨,料子却极好,做工考究,腰间挂着一枚玉佩,色泽莹润。
他肩背极稳,手里扣着一把折扇,站姿松快,偏偏整个人都很亮,不是珠玉之亮,亦非绫罗之亮,而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仍留有余兴的亮。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明晃晃的“有点意思”。
没有恶意,甚至带了些笑意。可那笑落在他身上,格外抓人。
廊下明明人来人往,晨光也不过才铺开一层,他立在那里,偏偏像将这一小段长廊都带亮了几分。
我脑子里立刻蹦出四个字:有钱,且闲。
当然,后一半未必当真清闲,也许只是很擅长把自己站成一副“我很有闲情看你折腾”的模样。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一看便不是寻常看客。
掌柜已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脸色立时一变,腰也随之弯了几分道:“沈公子。”
我心里忽然“咚”地一声,沈万三?
那年轻男子抬了抬手,示意掌柜不必多礼,目光却还停在我这边,未曾挪开。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掌柜若只给一顿饭,未免太亏待会替铺子止损的人才了。”
这一句落下,门口几人全静了静。
掌柜先是一愣,年轻账房也怔住了。我手里还扶着那本账册的一角,指尖却随之轻轻一麻。
我心里飞快地转着:“除了他,还能有谁有这样的分量?”
我立在酒楼门前的檐影里,湿了半截的袖口还贴在腕上,腹中那份饥饿也还老老实实地待着。可从他开口的这一刻起,局势已然变了,这回不是求一顿饭,而是机会自己朝我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