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你拿我的底稿改了落款。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李阙郎望着他,“起初我还会对着纸边辨认——认那一笔兰叶勾法,是否出自我手。认多了,连我自己都起了疑。或许是我记错了。或许那几幅画,原本便没有我的事。或许不过是沾了师父传授的笔法,偷了师父的门径,还自作多情,将旁人的东西当作自己的。”
毛延寿唇边微微一抽,嗓间哑得似要裂开:“阙郎……”
李阙郎恍若未闻,只定定望着他道:“你早就知我能成,是不是?”
毛延寿未即刻作答。
李阙郎上前半步,声仍不高:“你收我第二年,便知了,是不是?”
这是方才他说过的话。此刻换了李阙郎亲口问出来,意味全然不同——像将旧伤中那根刺,生生挑出,再搁回眼前。
毛延寿望着他,良久,点了一下头。
“是。”
李阙郎道:“那你为何偏要将我按在泥里?”
窗外月光又移进一寸,照在旧案边沿。尘粒浮于灯影间,缓缓落定。
毛延寿唇动了几回,才挤出声道:“因为我怕。”
“怕什么?”李阙郎追着问。
“怕你学得太会。”毛延寿抬眸,嗓音碎得不成调,“怕你画得太好。怕你走得太快。怕旁人有一日见了你,便来问我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怕我教出一个比我更高的人,往后世人再提毛延寿,先念的却是你。”
李阙郎立着未动。
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嘴角也未牵动。可他抱着纸卷的那只手,颤得连我都看得分明。
“所以你便一步一步压我。”他说,“让我起稿,不让我署名。让我练手,不让我露脸。让我听你说教,不让我听一句真话?”
毛延寿垂首。
“我……”嗓子发紧,“起初我只想压一压你的锋芒。”
“后来呢?”
“后来压成了习惯。”毛延寿指节撑在膝上,慢慢蜷起,“后来见你低头,见你退,见你不敢争,心里那点不安才少些。可每回看你提笔,我心里仍明白——你没废。你只是被我摁住了。”
李阙郎立于旧案前,安静得令人心悸。
我忽然很想插一句,替他们将这口气接过去。可我知道,此刻我不能开口。
这把刀,须得他们自己挨。
李阙郎垂首,将那卷写着自己名字的纸轻轻放在旧案上,又从袖中抽出一小卷旧稿。
那卷旧稿边角尽毛,卷口缠得极紧,一看便是被人反复打开、复又收起之物。
他将旧稿搁到毛延寿面前。
“这个,你记不记得?”
毛延寿望着那卷纸,瞳仁微微一缩。李阙郎徐徐展开。
是一幅人物半身稿,衣纹未竟,眉眼却已成了。边角一笔兰叶勾法,清清楚楚。纸角两处旧油渍,不知蹭了多久。
“我一直留着。”李阙郎说,“因为这是你头一回夸我,说这张眼尾有神。后来你将它收走,我还当你当真是想留。过了数月,我在旧卷中看见,落款已成了你的。”
毛延寿手指撑在案沿,指节绷得发僵。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幅,记不记得?”李阙郎又抽出一卷。
第二卷摊开,是一枝带露海棠,试的是色层,尚未完足。
“那年冬天我病了两日,回来后你说我这张花枝太软,留着无用。后来我替你整理卷册,在一页试色册里看见半截,颜色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我的名字。”
第三卷、第四卷。一卷卷旧稿摊开,旧案几欲铺满。我看得头皮发麻——原来他一直留着,一直带着。
那些无名无姓的、半途而废的、被人改过的、吞没了的,少年一张都未舍弃。
大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留。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的不是纸,是那时还肯信自己的那一星火。
“还有这一张。”李阙郎将最后一卷放下,“我最饿的时候,三日不曾饱食,替外面铺子修画。夜里回来,你叫我重临一幅仕女图。我画到后半夜,手抖了,线歪了。你将纸扔还给我,说我一辈子也画不出人来。”
他说到此处,终于顿了一下。我抬眼望他,见他下颌绷得极紧。
“你记不记得?”李阙郎问。
毛延寿张了张口,半晌,低低道:“记得。”
“我那夜饿着肚子,不敢说会画,怕一说,连最后这点门路也没了。”李阙郎望着他,“那时你可曾有过一刻后悔?”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毛延寿未即刻答。
他坐在那里,仿佛整个人被这一句钉住了。月光落在他半边袖口上,照得旧纹路根根分明。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垂下头。
“有。”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