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青黑沉沉,嘴边那点惯常端着的弧度早没了,只剩一张熬尽长夜的脸。
“你还要我说到什么地步?”
“说到你自己都躲不开。”我往前倾了些,“你最早收他入门,手把手教过。后来一见他学得太快,路子太正,心里那盏灯先晃了。再后来,你不再教全,不再夸,不再让他在人前落名字。你每回说一句‘还差点火候’,他便把自己往后缩半步。缩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是不是?”
毛延寿指尖压着试色册,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是。”
“再往后。”我继续盯着他,“他替你起底稿,调底色,收人物的骨线。你看着那些画一张张成,心里门儿清,知道那不是寻常学徒,那是日后能自立门户的人。是不是?”
“是。”
“所以你怕?”
这两字一出,屋里寂然无声。
窗外有杂役走过,鞋底擦过青砖,嗒嗒两声,又远去了。
毛延寿嘴唇动了一下,终是开口道:“怕。”
“怕什么?”
他望着案上那册子,眼皮未抬道:“怕他出了头,旁人便不再看我。怕他画得比我稳,比我正,比我更让人记住。怕我几十年攒下的声名,到了他面前,先矮一截。”
我听罢,只觉胸口发堵。归根到底,还是那两字——“嫉妒”。
“你不是不识玉。”我慢慢开口,“你是识得太清。正因识得清,才一边舍不得放,一边下狠手压。你把传授变成设防,把指点变成拿捏,把栽培变成勒喉。你不止偷了他的画,你还偷了他敢不敢信自己的那口气。”
毛延寿肩背微微一颤。
这一下,比方才认画认卷时更重。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最不堪的,确不是偷画。”
我盯着他。
“是我明知他会成器,却偏要他信自己不成器。”
这句终于落了地。门外那片纸绢边角,忽地不动了。我知道李阙郎听见了。
此时再装不知,便无趣了。
我抬手叩了叩桌案,冲着门外道:“都听到这份上了,还杵在门口作门神?进来吧。”
外面静了静。
片刻,李阙郎抱着那摞纸绢,慢慢走进来。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下青痕深深,嘴唇抿成一线。怀里那些新领的纸卷抱得极紧,紧得纸边轻轻发颤。
毛延寿抬眼望见他,指尖一缩,压在试色册上的手终于松开。
屋里无人开口。
我索性往旁让了半步,将旧案前那点空地,腾予他们。
李阙郎立于案另一头,未跪,未退。
“师父。”他唤了一声,二字极轻。
毛延寿喉头滚动,半晌才应道:“……嗯。”
李阙郎垂首,将怀里的纸绢一卷卷放到旁边空案上,只留最上面那卷执于手中。那卷纸边,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字不大,却端端正正。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许久,方又抬首。
“昨夜核办文书下来时,我看了许多遍。”他说,“今晨领纸绢时,掌纸吏员唤我名字。我还回头看了一眼,怕他叫错了人。”
毛延寿坐着未动,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李阙郎语声平平,续道:“这些年,你总说我还欠火候,说我笔稳尚可、灵气未足,说我构图过满、线条生涩,说我且莫急于示人。每回我都记下,回头去改,一遍,再一遍。”
他说得极平静。
“后来旁人问我,可会画人。我竟不敢答。”李阙郎指节捏着那卷纸,泛出苍白,“有一阵饿得厉害,替人修补残画,夜里偷着拿废纸练线。画完一张,又自己撕了,生怕被人瞧见,说我不自量力。”
毛延寿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