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惯于将一切握在掌中——色调如何调,线如何收,哪一笔当压,哪一笔当放,皆依自家路数。握得久了,连徒弟也握成了器物。
“毛大人。”我将册子放回,“昨夜可安眠?”
他望着案上纸张,半晌方道:“你来,不会只为问这个。”
“自然。”我拉开对面旧凳坐下,“我若专程来关问你的睡意,那必是昨夜累坏了脑子。”
刘康立于回廊边,未近前,只将地方留与我。
毛延寿垂眼看着那册子道:“文书俱下,你还要什么?”
“要一句实话。”
“昨夜还不够实?”
“昨夜那叫交差。”我抬手点了点案面,“今早这句,才叫向李阙郎交账。”
他不接话。
我也不催,只把话放平道:“你昨夜亲口举荐了他。可那不是尽头。画署给他名,你没给。文书给他位,你也没给。”
毛延寿慢慢抬起眼道:“你一待选女子,倒管得宽?”
“没法子,爱管闲事,是我的宿疾。”我往后靠了靠,“再说,我若不来,你这会儿大约还在与自己讲理。讲你压他是为他好,偷他是旧例,按着不放是怕他锋芒太露。讲来讲去,最后把自己讲成一个委屈的师父。”
毛延寿手指微动,按在试色册边。
“不是吗?”
“昨夜问的是事实。”我看着他,“今日问的是心。”
屋内静下来,窗外扫地声渐渐远移。雾气愈浓,纸绢上那层白,被灯影一映,泛出冷光。
“你早就看出李阙郎的天赋了?”
毛延寿未否认。
“从何时?”
他沉默片刻道:“入门第二年。”
“那般早?”
“他临摹一只残蝶,翅上粉层将破,我只给他看过一眼。他第二日便能将那种将碎未碎之韵,带了出来。”毛延寿说到此处,喉头微动,“我便知,这孩子手上有东西。”
我盯着他道:“知他有东西,所以便压他?”
他指尖在册边收紧,指腹压得泛白道:“起初不是。”
“那起初是什么?”
“起初……”他望着案上一张废稿,声音微涩,“是想教。”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更静。我不插嘴,任他说。
“我收过不少学徒,手稳者众,眼亮者亦有。可大多学上数年,路数一订,便知高下。唯独他,学得快,悟得也快。我教他用墨,他能自改层次。我教他收线,他下一幅便能将人立住。”他顿了一下,“起初,我欢喜过。”
“后来呢?”
“后来……”他望着试色册上一块旧墨,目光发空,“后来有一回,有人来画署看稿,翻到他起的底稿,夸了一句,说这孩子笔下有人气。我立在一旁,听着那句话,忽然觉着案前灯火,都照到他身上去了。”
我未动,只看着他。
他续道:“再后来,每见他起稿,我都在看。看得愈清,愈知他会走多远。也愈知,我终有一日,会被他越过去。”
这话终于说到骨子里了。
“所以你留了一手?”
“是。”
“改他落款?”
“是。”
“压他出头?”
“是。”
“还让他一点点信了,自己不成器?”
毛延寿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是。”
门外忽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我侧首,见回廊尽头那道门边,露出半片白色纸绢的边角。李阙郎还立在门外,未曾离去。方才那番话,他尽数听见了。
我不点破,只收回视线。
“你看得太清。”我说,“所以压得更狠。因为你知道,自己压的不是个庸才,是个真能成器的人。”
毛延寿闭了闭眼。
“你说昨夜那句‘臣有私心’,还说得太轻。”我盯着他,“这不是私心偏一点,这是明知道他会成,却偏要他弯着。”
他下颌绷紧,良久,才吐出一句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亏了他。”
我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终于。可这句仍太平,太浅,落不到最疼处。
我正欲再往下逼,外头忽有脚步匆匆过去,两个杂役抱着一摞纸绢,小声说着今日哪间要补卷,哪间要换墨。
月光透窗棂而入,照亮案上一角。
毛延寿坐在那片光侧,面上疲色,无处可藏。
门外,白色纸绢的边角轻轻一颤。我把那点动静收入耳中,未转头——转头,这场话便散了。
“毛延寿。”我按着案角,“你方才说亏了他。亏了多少,怎么亏的,敢不敢一笔一笔算清?”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