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三槐那只粗厚结茧的大手,正重重按在梁小川摊开的粗麻纸折边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今年四十三岁,在临河西门外做车木活计,过手的烂轴裂辋不知凡几。外乡后生冷不丁拿着一页纸凑到旧车前,任谁也得先问个明白。
蒋三槐抬起眼皮,目光在梁小川脸上停住,嗓音沉实:“我问你话呢。这纸上又是叫停又是画杠,哪些话是你本人能作主给别人看的?”
旧车斜停在麻铺门前,车主站在几步外搓着双手,不敢贸然插嘴。
梁小川双手垂在粗布短褂的裤缝旁,脚下没有往前挪前半寸。他迎着蒋三槐的审视,吸了口气,指着粗麻纸最外侧的空白边缘回话。
“蒋师傅,这页纸上能作主给别人看的,只有三条我自己做过的笨法子。”梁小川口齿清楚,一字一顿,“第一,见异响先停;第二,外观原位留记,用木楔把车垫稳;第三,找本地真正做大车车木的经手师傅。除了这三条,我没做过别的事,也不敢在纸上充大头。”
梁小川直直看着蒋三槐,接着说道:“这三条是我自己做过、能给别人看的公道做法。我不代表栖山百工学院,不代表换新辕的曹德顺师傅,也不代表我师傅马守义,更不敢替您定半点规矩。谁的手艺归谁,私下的手艺口诀,我一个字也做不了主。”
蒋三槐盯了梁小川片刻,这才收回按在纸边的手指,低下头打量车轮底下的动静。
旧车轮的外圈前后,两块巴掌宽的硬杂木楔子结结实实顶在地面与轮圈的夹角处,整辆旧车稳稳当当定在原处,没有一丝晃动。在旧轮辋两处看得见的接缝外侧,炭条画着平直的短线,正对着泥地上划下的原位炭痕。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蒋三槐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炭痕附近的木面。
接缝处没有生铁凿子硬撬出来的毛边,木纹外沿也没有铁锤乱砸留下的新凹痕。地上的炭印同轮上的黑线严丝合缝对在一块儿,车停下以后确实没人动过原样。
干车木的最怕生手逞能乱动,木匠到了场还得先分辨是谁后来砸坏的。眼前这几处炭痕,确实替他省掉了猜疑。
“算你守分寸,没在背地里乱动。”蒋三槐拍掉掌心的干灰,脸色缓下来两分。
他站直身子,不再理会那张纸,两步跨到异响的旧车轮侧面。
蒋三槐两手扣住旧车厢的边缘,膀子发力往外连着晃动了几下。旧木架发出沉闷的受力声,车轮随着力道向外吃劲。他旋即蹲下身,粗糙的指腹沿着圆弧轮辋一截一截顺着摸过去,在几处木件交接的榫缝处停住,曲起指节叩了叩木质。
在轮辋一处旧接头的外侧,两块拼接木料之间透出一道发暗的缝隙。蒋三槐伸出拇指指甲往里抠了抠,又用手掌推按两侧的木条。
“是轮辋一处旧接榫松了。”蒋三槐收回手,站起身来。
车主急忙走上前来打听缘由:“蒋师傅,这到底是路上颠坏的,还是早先留下的毛病?还能不能修?”
“旧车在路上跑了年头,榫头松开的由头能有几十种,倒推不出是哪一桩招惹的。”蒋三槐打断了车主的话,不接那些没凭据的猜测,“我只看眼前的实物。这处旧榫在里头磨空了虚位,轮子每转到落地点贴地吃重,榫头承不住力,便会发出一阵沉粗的异响,车身也跟着晃沉一下。想再走长路,得把松动的地方重新配木收紧。”
车主连连点头,连忙问起要多少工料钱。
蒋三槐没有当场回话。他朝车主使了个眼色,将人引到麻铺山墙底下,走开数步。两人避开梁小川,也避开麻铺门前众人,在墙根背人处低声说了几句。
蒋三槐低声说了修整范围,车主听罢咬牙点头。查验修配就此谈妥,两人没漏出半句钱数。
谈妥之后,蒋三槐折回附近的自家作坊,不多时便提着工具箱与挑选合用的木料赶了回来。
到了车轮旁,蒋三槐抬眼看了看围在近处的几个人,抬手挥了挥:“都往后退开几步,别挡了光亮。”
梁小川不等再催,主动退到麻铺门前的石阶下方,双手拢进袖口,既不伸脖子张望,也不掏纸笔。
蒋三槐眼角扫见这后生半点没有偷看的意思,转过身去,用自己宽实的脊背将外头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独自取下松脱的旧件,换配合用木料,重新装位敲实。具体尺寸与接法,全被他的后背挡住了。
前后不过极短的工夫,蒋三槐便已收拾好箱盒,拔下轮底的两块硬木楔,递还给梁小川。
“车主过来,空车慢推,绕着门前这块平地转三圈。”蒋三槐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吩咐道。
车主连忙上前握紧车把,推着空车在硬地上缓缓前行。
车轮擦着干土地缓缓滚动,一圈,两圈,三圈。
先前每转到落地点便必定出现的周期粗响与车身猛然晃沉,此刻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