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驿路上的第一根木签,插下去不到半刻钟,便被人拔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拔签的是路边田户。
他把写着“折轮六次”的木片从短坡旁拔出来,扛着锄头往西走了三十多步,重新插在自家田沟口。
“这儿先修。”
石梁车夫刚把临时轮销装稳,见状便不乐意:“我方才断的是轮,你断了什么?”
“断水。”田户用锄头刨开沟口一层硬泥,“去年一场大雨,路上的水全灌进这两亩麦。你坏一根销还能换,我误一季庄稼,上哪儿换?”
石梁车夫指了指他手里的木片:“木签上写的是折轮。”
“那你再削一根。”
两人一个扶车,一个扶锄,谁也没有把木签让回去的意思。
周既明原本想沿着路走一遍,把最急的几处先圈出来。走出第一个坡口,他便发现“最急”这两个字十分热闹,谁都能把它领回自己家。
高闻又削了一根木片,重新写上折轮数。赵顺则蹲到田沟边,看田户从屋里抱出一只缺口陶盆。
盆里不是水,是晒干的泥块和一把发黑麦根。
“去年留的?”赵顺问。
“怕你们今年又说没见着。”田户把泥块掰开,里头还夹着腐烂草根,“县里来人量过路宽,量完便走了。水从哪儿走,没人问。”
周既明没有让人把盆里的东西倒回去。
“记下。误了多少田、雨后多久退水,也问清。”
车夫抱着胳膊:“那我的坡呢?”
“也记。”
“先修哪儿?”
周既明正要开口,身后先传来一阵独轮车吱呀声。
一个货郎推着半车针线、粗布和盐包,从窄路边挤过来。他没进折轮坑,也没靠近田沟,偏在两处中间一段长满碎草的缓坡上停了。发布页LtXsfB点¢○㎡
“若真要动路,这儿别全挖。”
石梁车夫上下看了看他的独轮小车:“你这点东西,扛过去也成。”
“你替我扛?”货郎把车把往他面前一递。
车夫没接。
货郎用鞋尖踢开草叶,露出下面一条被小车压实的窄土脊。
“大车嫌它窄,雨天小车却全靠这条硬脊。去年有人往坑里填土,顺手把这儿也铲平了。头一场雨下来,大车没来几辆,我们这些推小车的先在泥里拔了一上午腿。”
田户立刻指着沟口道:“那土最后也堵在我田边。”
“所以我才叫他们别乱铲。”
车夫听了半晌,还是不服:“说到底,还是折轮更费钱。”
“你走一趟挣一趟钱。”货郎道,“我若三日过不去,针线卖给谁?”
车夫拍了拍身后的歪轮:“你那半车货,也没我一只轮贵。”
“轮贵你便抱着轮回家,我还得走路。”
罗九成看三个人越说越近,抬手把插在田沟口的木签拔出来,交给一名暂差捕役。
“别叫他们自己插。一个说一处,你们跟着记。”
四名府役就此分开。两人量折轮坡前后的车辙,一人跟田户查看退水口,最后一人推着货郎的独轮车过了一遍硬土脊。两匹府马分在坡口与田沟旁,缰绳由役夫看着。
不到一个时辰,高闻带来的空白图边便插满了小木片。
有的写折轴,有的写泡田,有的写雨天过不去。几个路口还没问完,木签已经互相挡住字。赵顺想把同类的叠到一起,田户却不许自己的两亩麦压在别人三架车底下;货郎也不肯把小路并进“行人可绕”那一摞。
赵顺先试着按损失折钱。
轮销十五文,误工二十文,这一处暂写三十五。轮到田沟,他问一亩麦值多少,田户反问他今年下几场雨、麦价涨不涨;轮到货郎,货郎干脆把钱袋往他面前一晃。
“今日还没开张,眼下值零。等我误了三日,再来算家里少买几升米?”
赵顺的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高闻又想按受影响的人数排。车夫说一车货背后不止赶车的一个,田户说两亩麦养着一家六口,货郎则指了指沿路村子:“针断了找我,盐没了也找我。你要我把每家锅里还剩几撮盐都带来?”
刚排好的三行数,当场又散了。
裘大有蹲在一旁给灰骡检查蹄铁,始终没插嘴。等赵顺把那张算不下去的纸翻面,他才道:“车行接活,也不能只问货有几车。有人赶着送粮,有人送的是空坛子,晚一日不是一个价。”
他说完继续抠蹄缝里的小石子。
周既明盯着那堆木片看了许久。他原想照前世见过的表格排个一二三,如今看来,硬塞成一张总榜,排出的多半是谁嗓门大、谁的账写得好看。
“先别排总次序。”周既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