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闻抬起笔:“那怎么记?”
石梁车夫坐在车辕上歇脚,闻言伸出三根粗糙手指。
“分开不就成了。”
他先屈下一根。
“断车。哪处专坏重车,修一回多少钱,误几日。”
第二根。
“误田。水往哪儿冲,压了谁家的苗,农时耽不耽搁。”
最后一根。
“断人。大车能走,小车和人过不去,也算路断了。真遇上送病人、赶夜路,脚底下没有第二条命。”
赵顺顺着那三根手指,把木签分成三摞,终于不再让麦根和轮销在同一张纸上打架。高闻又把路边人的姓名与常走时辰添上,免得回县以后只剩一堆找不到出处的话。
罗九成让三名府役各管一摞,剩下一人仍守来路。木签不是修路的凭票,也不能谁插得多便先得好处,只记今日看见什么、还缺什么证据。有人想趁乱替自家门前添一根,被同村人当场问出那段路三年没走过重车,只得又把手缩了回去。
那名田户看见自己的沟口单独占了一行,便把缺口陶盆收回怀里:“这回不拿走?”
“盆你拿走。”赵顺道,“泥块留一块,写明哪块田。”
田户自己挑了一块最大的放到纸旁。
货郎也没急着走。他将独轮车推过草脊,又推回来,叫府役看清满车时轮子往哪边偏。等那一行写完,他才重新系紧盐包。
“诸位慢慢排。我先去卖货。”
货郎推远以后,那根写着“雨天小车过不去”的木签仍留在“断人”一摞,没有再被压回图边。
临近傍晚,三摞木签都有了厚度,周既明仍没在任何一处落下“先修”二字。
高闻问:“明日继续问?”
“问得再多,也只是站在路边听。”周既明看向石梁车夫,“你们明日有没有照常出县的满载车?”
车夫想了想:“城西石作场有一车磨盘和石槽,天不亮便走。那车比今日的账箱重三倍。”
罗九成看了一眼刚换上的临时轮销:“账箱车不跟。”
“本来也不跟。”车夫拍了拍车辕,“诸位想看重车怎么走,便自己走。”
周既明点头。
“明日跟它走完全程。”
货郎已经推远,闻言又回头喊了一句:“大人,别只跟着大车走正中!下雨时记得往边上踩一脚!”
声音沿着西驿路传回来。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干净的鞋,又看了看田户怀里那只缺口陶盆。鞋上还没沾泥,盆里的麦根已经黑了一年。
明日跟着重车走,他大概得先学会往路边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