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木案走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洪秀全比洪启明矮了半个头,他微微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逡巡了一遍,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太久远的记忆被翻出来的沙哑:“你的眉骨……跟你曾祖父像。”
他走回木案后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花县洪氏明公一脉,你曾祖父那一辈跟我的曾祖父是堂兄弟。后来分了支,来往少了,族谱上还连着。太平天国起事那年,我曾经让人去花县找过你们那一脉的人,想看看族里还有没有人。找到的时候你们那一支已经散了,有人说搬去了浙江,有人说在湖广一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没想到你会从太湖冒出来。”
洪启明站在殿中,安静地听着。“我也是辗转到了太湖,在那边落了脚,才慢慢知道自己的来历。”
“你做了什么事我大致知道。”洪秀全把茶杯放下,“石达开跟我讲过三遍了。你那边现在有多少人?”
“近万人。”
洪秀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近万人。全在太湖?”
“三岛加上岸边的营区,已经满了。上海那边有洋行在出货,进项勉强够养活这些人。”
洪秀全微微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洪启明的肩头望向殿门口的方向,石达开正站在门槛内侧,抱着手臂,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你是洪家的人,又在外面立了业。”洪秀全重新看向洪启明,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你做到了,天京这边该有人给你撑腰。太湖那一带,从今天起归你管。你能占多少地、收多少人,你自己去拿。苏州、松江、湖州三府靠太湖的那几县,你只要能站住脚,那些地方就是你的,现在封你为镇南王 ,文书马上下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立即结束,又补了一句:“你是洪家的人,天京这边出了什么事,你该回来的时候要回来。”
洪启明拱手:“天王放心。太湖水路往天京来不过几日路程,若有需要,随时可至。”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红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在石达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石达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走到殿中,对洪秀全说:“东王府那边又送了一封公函过来,说教中典籍编撰之事需天王批复。”
洪秀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他重新端起茶杯,对着杯沿说了一句:“搁着吧。明天再说。”他说完转向洪启明,语气松了一些,“你先去歇着,明天让翼王带你转转。天京城里的规矩多,你慢慢看。”
当天下午,石达开带着洪启明在天京城里走了一圈。两个人走在午后的街巷里,石达开走路不快,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城里的格局——东王府、北王府、天王殿的位置,哪条街通粮仓、哪条街通武库、哪个码头接驳了哪条水道。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不像天京城里那些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的官员,更像在跟一个信得过的同袍聊家常。
“你接了太湖的防务之后,苏州那一带你打算怎么打?”走到一座石桥上时石达开停住了,扶着桥栏往远处望,“清军在苏州驻了重兵,硬打划不来。”
“先断粮道,围而不攻。”洪启明在他旁边站定,也扶着桥栏,“苏州城靠水路补给。如果能把城外几条河道封住,城里的米价会自己涨起来,守军撑不了太久。”
石达开听完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扶着桥栏的手没有收回来,目光望着远处东王府方向的屋脊线。“天京城里最近不太平。你来得正好,正好看看这边是什么样子,以后心里也有数。”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回来的时间不长,但在翼王的位子上坐着,有些事情避不开,也绕不过去。”他收回目光看了洪启明一眼,“你走吧,今天早些歇着,明日一早出城回太湖。”
洪启明在天京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带着人启程了,船离码头的时候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天京城的城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城头上的黄旗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软软地垂着,旗面的颜色被晨雾浸润过,显得比白天暗了一个色号。赵四在船尾摇橹,铁大柱在整理缆绳,小白蹲在船头往江里洗手。他在离开天京城之前已经向翼王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小白能留在太湖,作为天京与太湖之间的联络人。这个要求石达开当场就答应了,还亲自写了一道手令:“着白勇即日起隶属镇南王帐下,往来天京、太湖传信,联络不辍。”
太阳升起来之后,江面上的雾气散开了。两岸的景色重新变得清晰——几座村庄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瓦特有的光泽,田间有人在弯腰劳作。洪启明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江水哗哗地淌着,船头的竹篙跟着船身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也还在品味天京城里那两天沉甸甸的见闻。他低头看着水面,江水流得很急,但船行的方向是顺流而下,离天京越来越远,离太湖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