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长江的时候,洪启明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江水。发布页Ltxsdz…℃〇M江面比太湖宽出几倍,水流也急,两岸的丘陵和农田被拉成模糊的绿色长条往后掠过去。赵四在后面摇橹,小白在船舱里填一份什么文书,铁大柱蹲在船尾整理缆绳和伙食。船头的竹篙靠在船舷上,随船轻轻晃着。
从天京那边来的信使小白三天前就到了三山岛,带了黄文金的亲笔信和一块令牌——黄铜的,正面铸着一个“翼”字。信上说翼王石达开已经回了天京,听说太湖那边出了个洪家的后生,很想见一面,让他尽快来一趟。信末还加了一行:“翼王说,天京城里的事,当面谈比写信安全。”
洪启明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当天下午就收拾了东西,带赵四和铁大柱跟着小白沿水路往天京去。
第三天下午,天京城的城墙从江岸后面浮了出来。灰褐色的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干燥的光,城头上插满了黄旗,旗子上绣着“太平天囯”四个字,在江风里展开又收拢。码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挤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靠得满满当当,船工在栈桥之间来回穿梭,喊叫声和橹声混在一起。几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才靠上码头,交了令牌过了盘查,在城门处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被放进去。
小白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巷,一路往城西走。越靠近城西,街道越安静,路边的铺面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墙大院,门前站着持矛的卫兵,门楣上挂着各色匾额。
在一座灰墙院落门口,小白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守门人快步进去通报。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兵卒侧身让路。小白带着洪启明几人穿过前院,在一间敞着门的偏厅里坐下。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干果,但茶已经凉了,碟子上的果壳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摆了好几天没换过。
洪启明在偏厅里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听见后院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没有戴冠帽,头发用一根青布带随意束着,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刀。他的身形比洪启明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面容轮廓分明,颧骨略高,眉骨下压着一双不算大但很沉的眼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道无声的流水,不疾不徐地淌过偏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见洪启明,脚步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偏厅,在洪启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发布页LtXsfB点¢○㎡他落座的时候很自然地打量了洪启明一遍,从他的肩背坐姿看起,又落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上。那人收回目光,开口先说了一句:“你叫洪启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我派人去太湖看了三趟。头一趟回来说你收容了数百难民;第二趟回来说你打了清军的兵船;第三趟回来说你把上海那边的洋人铺子都盖过去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端起了面前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没有喝。“你的底细,我差不多摸清楚了。”
洪启明没有急着说话。他安静地等着石达开把话说完。
石达开把茶杯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续道:“你是花县洪氏明公一脉的,跟天王隔了四代。天王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让我先见你一面,替他看一看。”他的目光在洪启明脸上多停了两息,“我看完了。你跟我去见天王。”
洪启明站起来:“翼王带路。”
石达开没有多客套,转身往外走。他走不快,但步子很大,洪启明跟在他身后出了偏厅,穿过一道青砖甬道,又拐过一道回廊,到了一座比刚才那座院落更气派的正殿前面。殿门敞着,门前站着两排持矛的卫兵。石达开在殿门外停了一步,对守门的人说了一句:“太湖那边的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进来”。
洪启明跟着石达开跨过门槛。正殿里面比偏厅宽敞许多,但陈设依旧简单。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屋顶,殿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和一只茶壶,茶壶旁边搁着一盏没盖的油灯。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黄绸袍子,头发有些花白,用一根青玉簪子绾着。他的身形微微发福,脸上有常年操劳落下来的疲惫纹路,眼角向下垂着,嘴角也是向下的。
他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文书,但目光没有落在文书上。他抬眼看着门口,看着石达开走进来,看着石达开身后那个穿靛蓝布衫的年轻人跨过门槛。
洪启明进殿之后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太湖洪启明,见过天王。”
殿里安静了几息。洪秀全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洪启明,目光从他进门之后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他的目光扫过他的眉毛
、鼻梁、下颌的线条,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站起来,往前走走。”
洪启明往前走了三步,在离木案约五步处站定。
洪秀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