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伤口是真的。疼是真的。
然后他缓缓转动脖子。
左边三步外,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趴在田埂上,脸朝着他这边。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雾一样的白翳。嘴唇干裂翻翘,露出里面暗紫色的牙龈。一根枯草插在她的鬓发里,风一吹,微微抖动。
右边四步外,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浅沟里,怀里抱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男孩的后脑勺有一道整齐的裂口,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苍蝇正趴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点。
洪启明猛地撑起上半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腰就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和黄绿色的胆汁。他撑着地面剧烈地干呕了好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远处有乌鸦叫,呱、呱、呱,一声接一声,嘶哑而密集,像在争抢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被烧过的村庄。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梁柱歪斜着,黑漆漆的焦木指向天空;土墙倒了大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框;碎瓦片铺了一地,上面还残留着烧成炭的草席和布片。一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树干上还绑着半截麻绳,绳头被血浸透又晒干,硬得像铁条。
村口的路牌歪在地上,依稀可见“上塘村”三个字。
洪启明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是他怕,是身体在透支状态下的生理反应。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这是哪?我在干嘛?我怎么到的这里?”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一下一下扎回来——
他是退伍兵。当了五年侦察兵,身体素质过硬,五公里越野全连前三。退伍后在老家省图找了个管理员的工作,干了两年,管的是四楼古籍和地方志阅览室。那两年他看了不计其数的书,从早到晚泡在书堆里,反正也没女朋友,闲得很。
然后……然后是什么?他记得自己在图书馆值班,下班后骑着电动车回租的房子,路上……撞了?被撞了?想不起来了。
“拍戏?”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什么戏……道具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他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男孩的手臂。硬的,冰的,关节僵直,皮肤像冬天的蜡一样又脆又涩。
他猛地缩回手。
不是道具。
他闻到血腥味更浓了——男孩后脑的伤口还在渗暗红色的液渍,苍蝇叮咬处有细微的白蛆在蠕动。他看清了那些蛆,米粒大小,在伤口边缘一拱一拱。
他捂住嘴,转身,摇摇晃晃地往村子外面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他低头,是一根人腿骨,从半埋在灰烬里的布裤管中戳出来,断口是斜的,带着锯裂的痕迹,骨髓已经干了,白森森的。
洪启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侦察兵。五年。什么没见过?冷静。”
但他没见过这个。他没上过战场,他退伍那年部队拉练去的是内蒙古草原,打的是靶子。他见过车祸现场的残肢,见过溺水的尸体,但没见过一条村、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乌鸦和苍蝇的场面。
他走出村子,沿着一条土路往东走。脚下的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一层浮土下面是黑色的泥。他注意到路边田埂上有新的马蹄印,还有凌乱的脚步,靴子底的纹路很清晰——制式的,不是草鞋。
走了大约二里地,路边出现一块界碑,碑上刻着字:“湖州府乌程县,北至太湖四十里,西至长兴六十里。”
洪启明在界碑前蹲下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拍戏。这是真实的地方。这是1854年。他是穿越了。
因为他记得这块界碑。省图的《湖州府志》里有图录,道光年间的界碑制式就是这样的,碑额刻云纹,底下是楷书大字,一模一样。
他靠着界碑坐下来,仰头看天。四月的江南,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又湿又闷。远处有隐约的枪声,砰砰几下,然后又是寂静。
他低头,发现胸口的玉佩在发烫。灰黑色的玉佩内侧,有一丝绿光在一明一灭地闪动。
他伸手去摸——
【九渊空间·激活中……】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灰白色的底,墨绿色的字。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包括那个让他心头一沉的限制:“空间内无土壤,无法种植任何作物。”
他想了一会儿,把空间关掉,站起来。
“先找活人。”他说。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在慢慢恢复。退伍兵的身体底子还在——他原地蹦了两下,膝盖不软了,呼吸也平稳了。然后他开始沿着土路往东跑。
侦察兵的奔跑习惯改不掉,他一边跑一边扫视两侧:田埂上有倒伏的庄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