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里漂着一只烂掉的草鞋,远处一片竹林里似乎有烟——不是炊烟,是那种闷烧的、半死不活的烟,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流散。
他朝着那片竹林跑去。
竹林深处,有一间被烧掉半边的小庙。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瘦得像干柴,颧骨高耸,眼睛窝进去,嘴唇干裂到出血。他怀里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粥还是泥。
老头看见洪启明,浑浊的眼睛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洪启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磨:“上塘村……你是……长毛那边的?”
“不是。”洪启明摇头,“我是路过的。村里怎么回事?”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那黑乎乎的糊状物。洪启明凑近了看——是草根煮的汤,里面有碎树皮,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叶子。
老头喝了两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碗里的汤洒了一裤腿。洪启明伸手扶他,触到他手腕的一瞬间——脉搏微弱到近乎摸不到,皮肤冰凉,这是油尽灯枯的体征。
老头咳完了,靠在庙门上,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洪启明:“捡的……那帮人掉的……”
洪启明展开那张纸。纸是宣纸,抬头印着“钦加同知衔、署理湖州府正堂”的红色官衔,下面是一道公文,墨笔楷书:
“查乌程县北乡一带,匪踪靡定,良莠不分。本府奉宪命剿抚兼施,凡形迹可疑者,悉予就地正法,以靖地方。所有功次,依例核给赏银。此谕。”
落款是“咸丰四年正月廿八日”,盖着朱红大印。
洪启明把公文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潦草的小字,显然是某个人随手记的:“初七,上塘村,斩获长毛十三级,焚屋四十七间,解救民人——无。实歼民人约二百口,割耳记功,合例。”
“实歼民人约二百口”。
“割耳记功,合例”。
洪启明攥着那张纸,手指关节发白。他抬头看老头,老头靠在庙门上,头微微歪着,嘴角有一道涎水滑下来。
他已经死了。
洪启明蹲在老头面前,沉默了很久。竹林里闷烧的烟弥漫过来,呛得他眼睛发酸。他站起来,把那张公文叠好,收进怀里。
玉佩又烫了一下。面板在眼前闪了闪:
```
【九渊空间·一级】已完全激活
感知到区域内生命体:1个(洪启明本人)
周边三里范围内,无其他活人。
```
洪启明关上面板。他转过身,朝着来路看去。
远处的土路上,有一队黑点在移动。大约七八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号衣,扛着鸟铳和长矛,正从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领头的一个骑着头瘦驴,腰里别着刀,手里提着一串什么东西——太远看不清。
洪启明眯起眼,退伍兵的目力让他看清楚了。
那串东西是人耳朵。用细麻绳穿起来的,一共七八只,大小不一,被太阳晒得发黑发皱。
他把老头抱进竹林里,找了一棵竹子下面,用手刨了个浅坑,把人放了进去,盖上浮土和竹叶。然后他蹲在竹林边缘,盯着那队人。
心跳很快,但他控制住了呼吸。侦察兵的本能让他自动判断距离、地形、退路——竹林右边有一条干涸的水沟,可以匍匐通过;左边是一片桑树林,可以借掩护奔跑;正前方那队人正在朝上塘村方向去。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洪启明从竹林里悄无声息地摸出来,沿着水沟的走向往那队人的侧方迂回。跑动的姿态很低,脚尖先落,膝盖微屈——肌肉记忆,侦察兵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躲在一丛野蔷薇后面,离那队人不到五十步。
他听见他们在说话了。
“刘头儿,今儿割那几个够不够数?不够回去王老爷又要骂。”
“够啥够?这才七个,早着呢。上塘村那边昨天就清过了,毛都没剩一根。再往北走走吧,那边还有几个庄子没去过。”
“听说北边那一片有长毛的溃兵?”
“有就有呗,怕个球。长毛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老百姓。你听我的,见人就抓,剃了头的算良民,不剃头的通通是长毛——割了耳朵回来领赏,准没错。王老爷说了,一个耳朵二两银子。”
“上回有个剃了头的,您也割了……”
“那傻逼剃了半边,算个屁的良民!再说了,糊弄糊弄上头得了,王老爷还能去验尸不成?”
几个人哄笑起来。驴上的头目拍了拍腰间的耳朵串:“这一串凑够了十只,回去就是二十两。分你们一人一两,够喝半个月花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