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的声音很平静,“它不喜欢浅水。浅水它藏不住。它不会往浅水跑。它只会往深水跑。深水在下游五里外的深潭。只要在深潭入口处再设一道网,它就无路可逃。”
赵真真看着这些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本事,不同的脾气。但此刻,他们围在一起,在地上画着图,说着话,像一个真正的军队。
“那就干。”李煜一拍大腿,“干它娘的。”
陈守拙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淡的,是亮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灯。
“好。干。”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都在准备。
田七郎和商三官带着冥铁去了上游的窄口。冥铁很硬,普通的铁锤砸不动。田七郎试了几次,只在冥铁表面留下几个白点。他蹲下来,把冥铁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用手摸着冥铁的表面,像在摸一把刀的刃口。
“它有自己的纹路。”他睁开眼睛,“顺着纹路打,就能打进去。逆着纹路打,打不动。所有的东西都有纹路。木头有,石头有,铁也有。找对了纹路,一刀就能劈开。找不对,一百刀也没用。”
他举起猎刀,刀尖抵在冥铁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冥铁表面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他又划了一下,顺着纹路。划痕变深了。一下,两下,三下。冥铁裂开了。不是碎,是顺着纹路裂开,裂成均匀的条状,像竹子被劈开一样。
商三官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拿起那些冥铁条,开始编网。她的手很巧,虽然手指粗大,但编起网来又快又密。冥铁条在她手里像麻绳一样柔软,编成一个个菱形的网眼,每一个网眼都一样大,一样紧。
“你学过编网?”赵真真问。
“没有。”商三官头也不抬,“我爹教过我编竹篮。一样的道理。”
钱彬和沈巍去了下游的深潭入口。沈巍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他的手指很白,没有血色,指尖有幽蓝色的光在闪。光渗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像墨水在水中扩散。
“水很深。”沈巍说,“下面有暗流。暗流很急,能把人卷进去。水怪如果钻进暗流,就抓不到了。”
“能封住暗流吗?”钱彬问。
“能。但要用引魂灯。”沈巍从怀里掏出那盏引魂灯,灯是绿的,火是绿的,光是绿的。他把灯放在水面上,灯没有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像一片叶子。绿光从灯里渗出来,照在水面上,水面变得像一面镜子,能看到水下的暗流。暗流是黑色的,像一条蛇,在水底蜿蜒。
“引魂灯能镇住暗流。”沈巍说,“但只能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暗流会恢复。”
“够了。”钱彬推了推眼镜,“三个时辰,足够把水怪引到窄口。”
赵真真和钱彬去了上游的窄口附近,在河岸上布设藤蔓。钱彬从手串上剥离一颗翠绿的珠子,珠子化作一根白蜡木针。他把木针插进泥土里,木针上的符文亮起,翠绿色的光芒渗进土里。片刻之后,泥土里钻出细密的藤蔓,一根一根,缠住了岸边的石头和泥土。
“木系的能力?”陈守拙看着那些藤蔓,点了点头,“能用活物困住它,比死物好。”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上游窄口的冥铁网已经架好了,沉在水面下,看不到。下游深潭入口的引魂灯浮在水面,绿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河岸上的藤蔓已经密密地缠住了泥土,像一张绿色的网。
陈守拙坐在茅屋前,手里握着那根没有鱼钩的鱼竿。他把竿尖探进水里,轻轻划了一个圈。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它在深潭。”陈守拙闭着眼睛,“在睡觉。很饱。昨天吃了一条大鱼。它要睡到明天早上。”
“那我们等。”赵真真蹲在他旁边。
“不急。”陈守拙说,“等它饿。它饿了,就会出来找吃的。它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河面上,银白色的,像霜。河面很静,没有风,没有涟漪,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赵真真坐在陈守拙旁边,听着河水的声音。河水很轻,像在说话,但她听不懂。
“陈先生,”她忽然问,“您看了三十年水,看到了什么?”
陈守拙沉默了一下。“看到了人心。水是清的,人心是浊的。水脏了,可以清。人心脏了,要很久很久才能清。但只要有人愿意等,总会清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赵真真。“你们要去的那些地方,很远。你们要打的那些东西,很大。你们一个人打不过。”
“我们有队友。”赵真真说。
“队友不够。”陈守拙说,“你们需要有人看路。不是看脚下的路,是看前面的路。看哪里该走,哪里不该走。看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看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看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赵真真看着他。“您能看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