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图的样子跟他在灶台上切菜完全不一样——不是凭感觉,是凭逻辑。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回去,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纸上的数字。
“苏静,你能教教我不?”
她抬起头,笔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是说,这些财务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我能学。你刚才讲的进菜成本按实际用量算,我听明白了。人工成本分摊到每道菜上,我也听明白了。你教我怎么做,我自己来。”
苏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画表格。“这个不难。你先把进菜成本分成三块——肉类、蔬菜、调料。每块单独记,月底盘库存。然后把你菜单上每道菜的用料列个清单——红烧肉用多少五花肉、多少酱油、多少糖,青椒肉丝用多少肉丝、多少青椒、多少油。每道菜的成本就能算出来。再跟售价一比,你就知道哪道菜赚钱哪道菜不赚钱。”她把纸推过来,“我每周来一次,帮你把账捋清楚。今晚回去我找几本旧教材给你——会计基础,不深,够你用。”
“这怎么好意思。”杜群把那张纸接过来,仔细折好,夹进记账本里。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公司做的也是这些。给一个人做是加班,给两个人做也是加班。”
“那不一样。你加班有工资,我这可没有。”
苏静笑了。“那就拿菜抵。以后我来吃饭,不用记账了。”她说完就开始翻记账本,找到记着她名字的那一页,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销账。
杜群看着她清晰有条理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软,是像灶台上的盐块遇到了热汤,一点一点化开的那种软。他在灶台前站了好几年,从来都是别人依赖他——他妈依赖他挣钱还债,他爹依赖他撑起这个家,阿贵依赖他教炒菜,小方依赖他发工钱。他在这个店里,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可此刻,他坐在收钱台前,像个不会写字的小学生,看着苏静一笔一画地给他画表格,忽然觉得被人教也是一件让人踏实的事。踏实得像累了一天走进家门,有人已经把饭做好了。
“你看这里。”苏静指着账本上他记的流水,“你记的每一笔都是支出,但没分类。以后进菜单子按日期归档,月底分类汇总。调料单独列一栏——油盐酱醋看着不起眼,一个月下来也是笔不小的数。”
苏静走后,杜群把搪瓷缸子里凉透了的水泼在门口,重新倒了一杯热的。他坐回收钱台前,翻开苏静画的那张表——进菜成本、人工成本、水电煤气、折旧损耗,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拿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每周一盘库存。每道菜算成本。”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阁楼窗外,梧桐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声细密绵长。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窗台上。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想起苏静低头画表格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的样子,想起她抬手别头发的动作,想起她说“这个不难”时语气里那种笃定。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明天要盘点库存,要把每道菜的成本列清单,要把上个月的账按新方法重新做一遍。事情很多。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