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理完,店里已经打烊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阿贵擦完灶台回了屋,小方把最后一摞碗倒扣在塑料筐里沥水,杜德胜把门口的蜂窝煤搬进灶台边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上楼去了。铁皮雨棚上的雨滴声渐渐稀了,从傍晚的噼里啪啦变成现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叮咚。
杜群把记账本合上,看着苏静:“今晚多谢你了。这些账我自己理了一个礼拜都没理清楚,你两个钟头就给我捋顺了。”
苏静把笔放回包里,笑了笑。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第一次来店里时那种淡淡的、风一吹就散的浅笑完全不同。“你其实都会,就是缺个方法。以后每月月底我过来一次帮你理账,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吃饭随时都有。你想吃啥,我现炒。”
“红烧肉。”她顿了顿,“你亲自炒的。阿贵炒的也不错,但不如你。他手重,你手稳。”
杜群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挂在门后。灶台上两口铁锅倒扣着,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刀架码得整整齐齐,泡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走吧,我送你。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街上很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响,嫩绿的叶苞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理发店的灯箱还亮着,红白蓝条纹慢慢转,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巷口那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跳下来跑了。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苏静把呢子短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节奏不快不慢,跟杜群的解放鞋踩出来的闷响刚好错开。
“你这个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有家的味道。不是菜的味道——是你爹蹲在门口择菜的样子,你妈在收钱台上打盹的样子,阿贵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炒菜的样子,小方打碎了盘子躲在厨房哭的样子。这些加起来,像家。”
杜群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头碰到记账本的硬壳边角。他心跳加速,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说出来难受,说出来又怕收不回去。他听见自己问:“那你愿意——常回家吃饭吗?”
苏静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他不注意就会忽略。但她确实停了,鞋跟磕在石板缝里,轻轻绊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碎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脸,她没有抬手去别。
杜群也不再问了。两个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半条街。苏静那栋居民楼到了。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黑洞洞的。她站在楼洞前说了句“到了”,声音被围巾吞了一半,闷闷的。
“上去吧。下回你来,我给你留红烧肉。我自己炒。”
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了几步。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住,回过头来。路灯昏黄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轻轻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快步上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上亮起灯光。
杜群站在楼下,看着三楼她房间的灯亮了。窗户上蒙着淡蓝色的窗帘,灯光的颜色比路灯暖,偏黄,像是旧台灯的光。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窗帘动了一下,灯灭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巷口那只野猫不知从哪儿又蹿出来,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绿眼睛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走。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被夜风吹得发僵的手指,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店里,杜德胜还没睡,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看了杜群一眼,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烟灰缸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了句“锅里有热水”,然后背着手上了楼。
杜群没去倒热水。他坐在阁楼床上,把记账本翻到记着苏静名字的那一页,上面已经销了账,只剩一行字:“本月理账,抵饭钱。”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隔壁调料铺的排风扇还在嗡嗡转,把花椒和八角的香气吹得满巷子都是。他想起苏静站在楼梯拐角处回头的样子,梧桐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响,路灯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说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