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这时才出声,吩咐外头添一盏灯,语气平平的,像方才那一场剖心挖骨的对话他全然没有听见。发布页LtXsfB点¢○㎡
可新灯送进来,火光稳住,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凉透了,指尖也绷得发白。
这一路追到这里,嘴上说的是查案,真到这一夜,才发现心里拧着的那股劲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行了。”我将信收起,声音也放低下来,“明日祠堂之上,你别给我掉链子。话要说全,少一个字,我都能当场替你补上。”
顾素娘在旁边接得飞快道:“桑姑娘补词,我来骂街,鲁阿成抬梁榫。咱们分工分明,保管叫周家祖宗牌位都听明白。”
鲁阿成本来还鼻子发酸,被她这一句逗得险些笑出来,结果腿一扯,又龇牙咧嘴,笑得活像要当场升天。
我也差点没绷住,这点笑意很浅,转瞬便过去了。可这一过去,胸口倒没有方才那样死沉。
我将案上的东西重新归拢好。工单压底,草图夹中,收条与账簿抄页分开收,便笺单独留着,准备明日上祠堂狠狠使上。
那封信我重新折起,贴身收进袖中。这是葛青没有送到的信,明日,我带它去见光。
后堂收拾妥当时,夜已深透了。
顾素娘被我赶去偏房歇一歇,还边走边骂,说她今夜若睡得着,她就随了周家的姓。
鲁阿成腿伤重,也被人扶去换药。
黄公望没有走,独自坐在书案前守着那些旧物,像是在为自己守丧。
我起身时,腿都有些发麻。刚迈出一步,腕上一稳。沈万三伸手扶了我一下,掌心托住我手臂,只轻轻一带便松开了,像多留一瞬都怕我回头给他一记眼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方才掐信纸掐得太用力,指节泛白,直到这会儿才慢慢缓过血色。原来这一夜绷着的人,不止黄公望,也不止那封旧信。
我轻轻甩了一下手道:“没事。”
“知道。”沈万三站在我身侧,“只是你走路的模样,像刚与阎王对峙过一场,腿脚有些不太听使唤。”
我抬眼看他道:“你倒很会形容。”
“近朱者赤。”他面不改色。
我险些被他气笑。都到这个时辰了,还能接我一句,真不愧是沈万三。
别人这叫缓口气,他这叫见缝插针地将人从泥里往上拽半寸,免得一头栽进去便起不来。
回廊外夜色沉沉,灯笼隔得不远不近,光到廊角便断了。风从院里穿过去,带着潮湿草木的气味。天还没有亮,连鸡都懒得开工,整座院子安静得像在屏气。
我与沈万三一前一后出了后堂,他陪我走到回廊转角,才停住。
“明日祠堂,我与你同在。”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一样。明日莫只顾着替我搭台子,周武昌若胡乱攀扯,你且先护好你商号那层名声。别到头来案子翻了,你却把自己折进去。”
沈万三笑了一下道:“折得起。”
“少来。”我斜他一眼,“你这个人一看就很会算账,赔本的买卖你不做。”
“分人。”
这两个字来得太顺,我一时竟没有接上。
夜风从廊下扫过,将我的袖口轻轻带起一角。
我索性装作没有听见,提着裙摆往前走道:“回去歇着罢,沈公子。明日还要出门撑场面,别顶着两只青眼圈上祠堂,那样不够好看,排面要打折扣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倒还有心思挑这个?”
“没法子。”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人活着,总得讲究些体面。”
走出两步,我还是停了一下。身后那点温热的存在感极稳,稳得让人不必回头,也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我顿了顿,才低低补了一句道:“今夜,多谢了。”
回廊里静了片刻。
“桑启。”他在后面唤我。
我转过身。
灯笼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深色衣袍映出一点暖色。
他站在廊下,望着我,半晌才道:“明日带着那封信去,它该被听见。”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让它继续睡在木匣里。”
说完,我转身回房。
这一夜,我依旧没有睡沉。
窗外偶有风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那封信贴身放着,隔着衣料都像有些发烫。
翻来覆去两回之后,我索性起身,推开半扇窗。院里天色已经开始松动,最远处的檐角后面,天边灰白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青意。
鸡鸣从院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一声,倒将整夜压在胸口的东西都惊醒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