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阿成在旁边抽了口冷气,腿一牵扯着疼,还是撑着插了一句道:“我也不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明日若上祠堂,我这条腿就算拖着木头去,也得坐在那里。”
“你先歇着。”我头也不抬,“明日有你开口的时候。今夜这场,不靠你冲锋,靠黄先生开口。”
最后几个字落下,后堂又静了。
黄公望的手在袖中一紧,终于抬眸看向我。
我没有像白日里那样直接逼问,只先将他留着的那几幅葛青习作也拖到案边,一张一张摊开。纸本边角早已泛黄,压痕旧得发暗,有的地方还带着经年翻折留下的细裂。可图上的线条依旧利落。尤其那张拆解榫卯的小样图,起笔收笔都干净,劲力从纸背往外顶。
我伸手点了点道:“这些你都留着。黄先生留得很仔细。”
黄公望没有答话。
“我原先还觉得奇怪。”我慢慢道,“嘴上一个劲儿说他心浮气躁,说他差着火候,说他出师太早。结果人死了,你把习作一张不落地收着。总不能是为了逢年过节拿出来骂几句、图个助兴吧?”
顾素娘“扑哧”一声,险些真笑出来,赶紧偏过头去。
沈万三站在我身侧,没有插话,只将灯往我这边挪了挪。暖黄的光晕罩下来,信纸上那些发颤的字迹越发清晰。
我继续点着那张图问道:“这个你留着做什么?”
黄公望仍不答。
我索性替他往下说道:“总不会是因为不好?”
这一句落下,他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下并不大,可屋里太静,静得连人呼吸变一丝都听得出来。
顾素娘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转过身去,显然是嫌自己再看下去会当场骂出人命来。
鲁阿成则低下头,手在膝上缓缓收紧。
我盯着黄公望逼问道:“说,为什么留着?”
烛火轻轻一晃,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身后墙上,竟有几分佝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道:“因为好。”
我未催,这两个字出来,后面的话便再也绕不过去了。
他沉了半晌,喉结滚了一滚,才又低低补了一句道:“太好了。”
我听着这三个字,胸口还是凉了一下。猜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我将信往前推了推道:“继续说。”
黄公望站了很久,才像终于被逼到了尽头,慢慢坐下。可他也未曾坐实,只半挨着椅沿,腰背绷得极紧,像下一刻就要起身逃走。
“葛青刚入门时,并不讨喜。”他说得很慢,“出身低,话少,见了人也不会拣好听的说。旁人学手艺,先学眼色,他不是。他只盯着木头、盯旧件、盯人家做好的格扇门轴,蹲在案边一看能看半日。”
我看着案上那些图,没有出声。
“我起初并不看好他。”黄公望道,“他笨嘴,木讷,问一句答一句。可他眼里有东西。木料摆到他手边,他摸一遍,便知道哪块该做梁、哪块该做撑、哪块纹理顺、哪块藏着暗裂。他看画也一样,山石如何起势,水纹如何收尾,他一眼便能钻进去。”
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把上摩挲了一下道:“最初两年,我是真心教过的。”
这话我信。因为那些草图不会骗人,小木样也不会骗人。若黄公望从头到尾只拿葛青当个使唤的苦力,葛青长不出这样的手。发布页LtXsfB点¢○㎡手艺这种东西,没喂过真本事,纸上不会有那股劲。可真心教过,后面照样能下手压,这才最脏。
“那时我还得意。”黄公望继续道,“有人来,看见他做的活,我嘴上训他,心里却有数。这样的徒弟,带出去也算脸面。”
“后来呢?”我问道。
他停了一下道:“后来,他长得太快了。”
后堂里静得发沉。
沈万三站在灯影外,手指轻轻搭着桌沿,没有动。
顾素娘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冷笑一声,又忍住没有开口。
鲁阿成抬头望着黄公望,喉头动了动。
我没有让这点静拖过去道:“长得太快,所以你怕了?”
黄公望闭了闭眼,没有否认道:“有一回,有朋友来家中看木样。桌上摆着一扇新做的小格扇,是葛青依我旧图改的,连转角起线都添了自己的意思。那人看了半晌,赞了好几句,末了说,‘先生近来这手,越发洗练了’。”
我看着他,“你没有澄清?”
“没有。”他说。
这一句答得很快,快得像刀刮在木头上。
“我那时张口便能说,那是徒弟做的。”黄公望盯着案边一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没有。我将那句夸赞受下了。”
我胸口闷得发堵。
“第一次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