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瞥我一眼打趣道:“你还有这层顾忌?”
“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抬了抬下巴,“十分珍稀,不常示人。”
他唇角微微一牵,没有接着打趣,只带我往里走。
穿过回廊时,夜风顺着廊下灌过来,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收席,酒意混着菜香从墙外飘来。我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下来。
我在廊下站住了,转头看向沈万三道:“明日一早,城里大约会很热闹。”
“嗯。”
“比灯市还热闹。”
“那要看你想听哪一类热闹。”他停下脚步,“若是闲话,多半已经在路上了。”
我挑眉道:“这般肯定?”
“周家那种地方,养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些传声的器皿。”他淡淡道,“今日席上有多少双眼睛,明日城里便有多少张嘴巴。”
这话说得极准,既残酷又带着几分冷峭的幽默。我一时都不知该先骂周家,还是先夸沈公子这个比方用得极其生动。
我抱着手臂,慢慢往前走。
“行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流言来……就先骂回去。”
“你若真一条条骂,怕要骂到下个月。”
“那不行。”我摇头,“我业务繁忙,没空兼职城中泼妇。”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适合。”
“我适合高级泼。”我一本正经,“主要走阴阳怪气路线。”
他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夜色里反而更加分明。我看了两眼,胸口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寸,随即又拧了回去。
因为我很清楚,周武昌此人,不会只停在寿宴上那几句言语试探。他今夜既然已见我摸到了旧案的边角,回去后第一桩事,绝不是坐着等我出下一招。
他会先下手。先让我的话变轻,先把我的人变脏。这样等我真正拿着工单、旧榫、账册站出去时,旁人看我的第一眼便不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是谁,她也配说”。
我想到这里,反倒不觉得烦了。越是这般手段,越说明他当真急了。
回到屋中,沈万三叫人送了热水。
我洗了把脸,凉意迎面一扑,脑子反倒更清楚了。案上那盏灯烧得稳稳的,桌边还放着白日里从珍玩铺带回来的那面小铜镜,镜背缠枝纹细细密密,灯光一照,亮出一圈浅金色的光。
我坐下,将腕上的红绳往袖中又拨了拨。
沈万三在案前翻了几张帖子,问也不问,便先将纸笔推到我面前道:“你若睡不着,便先记下来。”
“记什么?”
“记今夜你从周武昌口中撬出来的东西。”他望着我,“趁现在还记得清。”
我点了点头道:“他明日会从我身上开刀。”
“会。”
“黄公望那边,也跑不掉。”我抬起头,“他今夜回去,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若还能安睡,反倒叫人意外。”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这城里的人也当真有趣。真凶摆一桌酒,众人夸他有排场。死去的年轻匠人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如今我去翻这笔旧账,他们倒先问我是从何处来的。”
“因为问你更省力。”
“可不是。”我冷笑一声,“柿子要捡软的捏。我看起来很好捏么?”
沈万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道:“不像。”
“那他们眼神不好。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不是眼神不好。”他将那张记了字的纸收过去,压在镇纸下面,“他们是装看不见。”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热水的气息还在屋里浮着,窗缝中却有风钻进来,带着一丝潮意。雨大约快到了,天闷得人后颈都发黏。
我原以为这一夜会睡得很浅,结果躺下后反倒断断续续睡了一阵。
大约人累到极致,连心事也要给身体让路。只是梦里依旧不得安宁。一会儿是周家满厅灯火,一会儿是葛青死前那间黑屋,一会儿又是黄公望立在回廊下,袖中那只想伸又缩回去的手。梦里一片纷乱。
次日一早,我刚推开窗,外面的风便扑面而来。
天色还是亮的,太阳也未全然被云遮住,可空气里那股沉闷已压得极低。院里青石上还干着,廊外的竹叶却一动一动地颤着,像有人在枝头暗暗拧着劲。
我洗漱完下了楼,刚踏进前院,便看见两个伙计站在门边,神色都有些异样。一个欲言又止,一个想开口又不太敢,活像嘴里都含着一枚滚烫的栗子。
我停下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两人对望一眼,年纪小些的那个先开了口。
“姑娘,外头……有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