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望的脸色没有大变,只是眼下那层清薄的平静裂开了一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呵斥我无礼,只望着前方水面,过了许久,才慢慢道:“你一个年轻姑娘,懂得什么叫世道?”
又来了,世道。万能挡箭牌,甩锅回旋镖,体面人的防爆盾。
我听得头皮都麻了。凡是自己不肯承担的,都往“世道”里一丢。世道当真繁忙,日日替你们背锅。
我压着火气,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世道我懂得不多,只知道若一个师父明知徒弟手艺好,明知他是被人做局,最后还只肯站在远处看着,再告诉自己‘这世道单凭本事活不下去’,那他丢掉的便不只是徒弟了。”
黄公望这回终于转过头来。那目光比方才在敞轩里更冷,也更硬,像细针一般扎人。
“人若不懂分寸,死了也怪不得旁人。”
我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收紧,后背真真泛上凉意。这句话将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掐灭了。
我盯着他,半晌才道:“分寸这东西,先生教徒时想必很会讲。”
黄公望神色一沉。
“姑娘若只是来逞口舌之利,恕黄某不奉陪了。”
“我哪敢同先生逞口舌之快。”我笑了一下,“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有些画挂在堂上,人人看得见。有些名字压在画名底下,久了便当真像不曾存在过。”我站直身,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可东西会说话,旧木头也会。只要没烧成灰,总有人能听见。”
他沉声道:“荒唐。”
“我也觉得荒唐。”我点点头,“一个人活着时无人肯替他说话,死了之后,倒有一堆人夸他东西做得妙。”
黄公望袖中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再接话,只冷冷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我立在原地未动。其实还能再逼一步,再将周家祠堂四个字挑明,再将东梁甩出来,再盯着他看,看他还能装到何时。
可我尚未开口,身后已有脚步声过来。
“桑姑娘。”
是沈万三。
他走到我身侧,神色如常,只朝黄公望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里面正有人寻你看那只旧铜镜,说你眼力好,问你能不能瞧出哪一面是后配的。”
这话一出,场面便被他稳稳接过去了。
我也顺势转过身,朝他弯了弯唇角道:“黄先生这里风景好,一时看忘了。”
“那也不能把主人晾着。”
他很自然地将话接住,又朝我身后那头略略一挡,正好隔开回廊另一端几道探看的视线。
“走吧。”
我跟着他往回走,直到转过一道弯,确认后面听不见了,才低声道:“你来得真及时。”
“再晚一些,你大约便要将他气进水里了。”
“那不至于,水脏了还得赔。”
他看了我一眼,唇边有一点笑意,手上却将我往桥外侧让了让,替我挡住了身后投来的目光。
夜风穿过桥面,水波晃着灯影,桥下那条金线被吹碎又重新合拢。
我压低声音道:“黄公望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嗯。”
“而且不止是压徒那么简单。他分明知道周家做了局,也知道葛青的手艺根本担不起‘学艺未成’四字。”我顿了一顿,“他最脏之处便在于此,他不是没看见,他是看见了,然后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还听出了什么?”
“周家祠堂这条线绝不能松。”我将方才那些乡绅的反应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今日一提旧年工事,他们脸色都不对。周家这地方,绝不是后面翻案时才用得上的场子,它从一开始便是局里的骨头。”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细。
“那明日便去周家。”
我侧头看他。
“你不问我方才同他说了什么?”
“你若愿说,自会说。”
“我若不愿呢?”
“那我便替你挡着身后的眼睛,先把你带出去。”他说得很平常,“旁的,回头再说。”
我脚下一顿,没有立刻接话。
桥面不宽,脚下木板被夜露打得微凉。前方花厅还亮着,人影往来,笑声隐隐传过来。
沈万三就站在我半步之外,不近不远,将后面那些目光尽数隔开了。
我忽然便明白了,为何自己会这样快地对此人生出一种胸口发软的感觉,他不是那种只会将人往怀里一拽、再说“你别管,我替你做”的人。他会先护住场子,再问你要往哪条路走,然后替你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