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我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九龙春的账房?」
「我是。」
「季末了。」他说,「账,算得清吗?」
我没答。他也没催。静了片刻,他说:「十月初,清账。算得清,你来;算不清,店我照收,账我带走。」
「第三行该写什么,你一直想知道。」他说,「账清那天,我告诉你。」
「你师父托我保管的东西,十五年。保管到季末,到头了。」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称过分量,「他顶那笔数,顶了半辈子。账清不清,总得有个说法。」
「你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那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我在账房里坐了很久。程督察要清算日那张桌,恒爷也要清算日那张桌。同一张桌,两本账,我坐上去,算的是谁的数?
妈妈等的是账清。允儿等的是账清。关守义等的是账清。他们要的是同一件事。可做局是做局,清账是清账,两件事,未必能坐进同一场数里。
我翻开第二本账。「账上的人,不是数」那一页,旁边还压着我自己的小字:可我这一页,把人都算成了数。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这一页的背面,笔尖落下去,写下一行字:
可我等不起的,是人。
账能等,人不能等。
写完我合上本子。雨下来了,打在九龙春前厅的封条上,纸边先湿。
孟老大当年说过,账不能断,钱断了数就断,数断了人就要走。我一直以为他怕的是数断。现在我知道了,他怕的是人走。可人不在了,数还有什么用。
我把本子锁回铁匣。三颗珠在最上层,隔着铁皮,压着那行字。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老萧端着一碗汤进来,热气扑到账房桌上。
「灯还亮着。」他把碗放下,「灶还热着。你什么时候要开,灶什么时候有火。」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碗沿,是烫的。
「留着。」我说,「十月初,要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本子上写了什么。走到门帘边,停了一下。
「孟爷守了一辈子灶,守到死。」他说,「他怕的是火灭了,人就散了。」
「你不一样。」他说,「你是要把火留着,等人回来。」
门帘落下去。雨大起来,打在铁皮招牌上,噼里啪啦。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