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皮本摊在账房桌上,登记册那三行抄好了,我又从头看了一遍,眼睛最后停在那排空着的去处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徐伯的话还压在我耳朵里——除了允家,还有多少行。数了十五年,数不清。我翻过登记册前面几页,翻到第三页就停了。名字一排排,去处大半空着。每一行空着的去处,都是一个人被送走,没人替他把这一格填上。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把「深」字描进软皮本。
「乾仔,是我。」
关守义的声音比平时沉。那头有风,风里夹着一阵咳嗽,压着嗓子,隔了很远,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她今天又病了一场。」他说,「安置点的医生下午来过,说,撑不过这个冬天。」
「她人呢?」
「睡了。咳了半宿,刚睡下。」他停了一下,「她要我告诉你——账没清,她不敢走。」
我信。她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账清」两个字落地。她不会在那之前走。
「她还说,她等得及。」
关守义说完这句,那头静了很久,静到只剩下风。
「可我等不及了。」他说,「乾仔,我等不及了。」
我握着听筒,没接话。账房里的数要一笔一笔算,急不得。可电话那头的人在等,等一个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的日子。
「十月初,账清。」我说。
「医生说的是冬天。」他声音低下去,「你算算,来得及吗?」
我算不出来。挂电话的时候,天阴着,账房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允记糖水。
她已经收了摊,正背对着我在水池边洗姜。水声很大,我站在柜台前,她没回头,只说了句:「碗洗完了,给你盛一碗?」
「妈又病了。发布页LtXsfB点¢○㎡」我说。
水声停了。铺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安置点的医生下午来过。」我看着她的后背,「说,撑不过这个冬天。关守义说,她还说等得及。」
她转过身,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一下。
「她瘦了吗?」
「我没见过她。」我说,「地址在我这儿放了一个月,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是。」
她伸手去够柜台上那罐老姜,摸了一下罐沿,又收回去。
「账清之前不去见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背一句背了很久的话,「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
「嗯。」
「可妈等不起。」
她垂下头,下巴抵在那罐姜的罐沿上,很久没抬起来。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一下,压着的。
省着哭。她一直是省着哭的。
「你算得清吗?」她问,「十月初,算得清吗?」
「算得清。」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没掉下来。她把那罐姜抱进怀里。
「那你就要算快一点。」她说,「我把我妈那份,也托付给你了。」
「说好了的。」我说。
「嗯。说好了的。」
那晚我回九龙春,后巷的空气潮得发闷。要下雨了。我在后巷站了一会儿,上楼进了账房。
第二天,程督察的电话打到账房。
「账房先生,给你算笔总账。」他不紧不慢,「罗永昌的案要立,证据还缺一环。十五年前的案子要重启立案,得有个人坐在证人席上。」
「她约谈过了。」我说。
「约谈是约谈,作证是作证。不一样。」他说,「十月初,清算日。恒爷会去九龙春。我要他在场。」
「他犯了什么?」
「他现在没犯。所以我才要他在场。」他说,「你只要让他坐上那张桌。剩下的事,是我账上的事。」
「条件呢?」
「允小姐作证一次。名字撤干净,彻底撤。九龙春的抵押案,销掉。」他报完价,停了停,「三换一。账房先生,你算算,值不值。」
值。我算得出来。允字撤干净,楼保住,抵押的绳子从脖子上解下来。哪一样都比一句证词重。
「她要是不肯呢?」
「那就维持原样。」他说,「证人位是证人位,撤名是撤名。她人还在名单上,只是排得靠后。靠后,不叫不在。」
我放下听筒,忙音响了很久才断。
维持原样。四个字,把一切都钉回原地。妈妈等不到账清,允儿的名字悬在纸上,九龙春的楼还押在别人手里。什么都不动,比动还难。
这笔数,得先让她知道。可账还没算清,我拿什么跟她说?
第三天,恒爷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