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的人，不是数。可在他这本账上，人人都是数——而我想护的那个人，现在躺在最中间一行。
“你想清楚了再找我。”程督察把两张纸收回去，牛皮纸袋重新扣上，“八月廿那场数，你说全了，她就在浅水。你说不全——乾仔，你师父教你看数，我教你看人。你想护的人，现在躺在我这一页上。”
他先走了。冰室的门铃响了一声，门合上，风扇还在转。我坐着，把那杯冻柠茶喝完，茶凉透了，酸得舌根发麻。
那天我以为他是在撬我的嘴。后来我才想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那几句话——他要的是我开口这个动作本身。我一旦开口，就再也退不回“不知道”三个字后面去了。
我回九龙春，在账房坐了一下午。铁匣在柜底，第二本账压在软皮本底下。我抽出来翻到挪数那几笔——日期、数目、旧户头的名字，一笔不少。程督察手里那份是真的，我手里这份也是真的。真对真，平不了账，只能认账。
傍晚天阴下来，我没开灯，在账房里坐到天黑。老萧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角，没问，也没催。汤凉了他才开口：“去她那儿坐坐。”
我去了。
允记糖水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她弯腰在擦最后一张桌，抹布折了两折，一寸一寸推过去，擦完把凳子翻上桌。对面街沿停着一辆车，没熄火，车里坐着两个人，坐姿松散，眼睛没松。换班盯梢——白天的走了，夜班的刚来。
我走到门口，她抬头看见我，没停手里的活：“来收留？”
“来看看灯。”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见对面那辆车，擦桌的手顿了顿，直起身，转身把墙上的开关又拧了一下。铺子里的灯管“啪”地一亮——原本已经够亮，她把它开到最亮，白光泻到街沿上，把那辆车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允儿说，“我又不是账本，翻不烂。”
她腕上两颗珠随着动作碰了一下，红的绳，旧的光。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修车行——她下了工，从糖水铺门口走过，隔着一条街冲我摆手。那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替她数对面停了几辆车，算他们几时换班，算她进名单第几天。
她从来不是账本。
可我从哪一天起，开始像看账一样看她？
允儿擦完最后一张桌，把抹布搭在桶沿，走过来，隔着门槛看对面那辆车：“今天有人找你。”
我没否认。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破，转身去够灯绳，又停住：“灯先不关。让他们多看一会儿——看够了，就知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雨在这时候落下来，先是一两点，砸在招牌上，然后密了。我替她把闸门拉下来，铁皮从顶上滚到底，哐的一声，带起一串余响，像谁叹了很长的一口气。雨打在闸门上，噼噼啪啪，很快被铁皮吞了。
闸门里她的影子还站着，没走。
“明天还开。”她说，隔着铁皮，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门外，雨淋着，没动。路灯下那辆车的雨刷挂了一下，又停住。我看着闸门那道缝里漏出来的光——她刚才把灯开到最亮，是怕够了，不想再躲在暗处数别人的眼睛。
而我站在雨里，第一次分不清：我想护住的那盏灯，和我账本里那笔数，到底哪一个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