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笔,收了。”
“比我预想的快。”
“快是好事还是坏事。”
“账房的快,从来都是好事。”他把汤碗放下,“下去吧。”
五月末那几天,雨一直没停。雨不大,细,黏,落在账房的窗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那晚十一点多,我把誊本摊开在灯下,翻到那一页。「允」字还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怕吵醒谁。刮痕底下压着一个「送」字,我摸过很多遍,闭着眼也能描出那几笔的走势。
台词是在这时候浮起来的。每次都是这样,在我以为它不会来的时候来,先是一点凉,然后整片漫上来。
“人这一辈子,有些架躲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糖水铺的雨棚底下,雨点打在铁皮上,她抬手把刘海别到耳后。我以为她是说给我听的,说完,她就走了。
今晚我忽然想:这句话,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说不出这种话——除非有人先跟她说过一遍。她妈妈。她妈妈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是不是也有一架,她妈妈没躲掉,这句话才传到她嘴里?
糖水铺老板娘来九龙春找过人,在前厅坐了一整天,孟爷下楼见了她。五金铺老板说,来问允儿的人,头一个是她妈妈自己,第二个是个退休差人,每年来一次。她妈妈找了她很多年,后来没人再见过她妈妈。
她躲了吗。没有。她一直在找。她只是没找到。
我把誊本合上,手指停在封皮上。雨还在下,敲着玻璃,敲着后巷的铁皮雨棚,和那晚敲在修车行屋檐上的是同一个声音。我对着那页纸说:“那就都不躲。”
声音不大,在空账房里撞了一下,散了。我不知道是说给允儿听,还是说给她妈妈听,还是说给我自己。
后半夜雨停了,我睡不着,下楼去后厨看夜火。守夜留下的老习惯——火没人添,会灭。
后厨的灯亮着。
我以为是老萧。走到门口,看见的是孟老大。他坐在灶台边那张矮凳上,背对着我,面前摆着那本换了封皮的旧账本,还有一截红绳。
红绳洗得很旧,颜色褪得发白,绳头系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我认得它——孟老大抽屉里那截,和允儿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红绳。三月十五那晚她拉开车门,路灯底下,手腕上闪的就是这个颜色。
孟老大没发现我。他用指腹抚过账本某一页,很轻,很慢,从这一头抚到那一头,在认一个字。很久,他合上账本,把红绳捡起来,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然后他看见我了。他没有吃惊,知道我会来:“你下来正好。”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站到一半,手在灶台上撑了一下。就这一下,我看清他瘦了多少——衬衫挂在身上,空了一截。
“乾仔,”他说,“我要是撑不过去,九龙春这摊子,你接不接。”
我站在灶台边,没有答。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灶台上的火苗矮了一截。他拿过那本账本,锁进桌下的铁匣,钥匙放回口袋:“难答。我知道难答。”
他慢慢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乾仔。”
“你学得像。”
“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桌上那截红绳,没有动。从我在病床上醒来的那天起,我以为我是来还债的——还他的命债,还娜美的垫款,还和顺堂的利息。还到今天才看清,我一直都在往账本里添名字。声仔的,娜美的,允儿的,我自己的。
孟老大今晚递过来的,是一整本账。接,就是把每一笔没销的账,都背到自己肩上。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隔了两堵墙,闷闷的,和很久以前我躺在病床上听见的那一声,隔了很远,又像是同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