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孟老大没能从床上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那天早上我端着药上楼，先闻到的还是药味——和我躺在病床上醒来时闻到的同一种，苦，黏，贴着喉咙往下走。只不过那一回，药味是从我自己伤口里散出来的；这一回，它从孟老大的房门缝里漏出来，半条走廊都是这个味。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孟老大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咳嗽已经咳不出声，只剩胸口一下一下地顶。床头的药碗空了，碗底一圈褐印。他没睁眼，问我几点。
“快九点。前厅开门了。阿发来了，坐着等。”
“账上的事，你看着办。”
这是他说过最轻的一句话，也是头一回，他把账房的数整个交出来。我站在门口，明白他为什么挑今天说——五月初五那口气撑完，人就倒了。兄弟们已经在楼下传开了。
我下楼的时候，前厅的桌子刚擦过，油烟气还没上来。两个兄弟背对着楼梯口抽烟，一个说：“孟爷三天没下楼了。”另一个说：“账房的数，那小子顶得住吗。”我走过去，他们收了声。
阿发坐在靠门的位子，面前一碗凉茶，没动。他看见我，眼睛往我身后扫了一下，没等到人，又收回来。
“孟爷呢。”
“咳嗽，歇着。账上的事跟我说。”
阿发庙街干货铺的尾款月底到期，今天来，是想缓。我坐下来翻数，给他算了两条路：月底一次清，利照旧；要么现在清一半，剩下的转月，利按转月的算。阿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选了后者，在单上按了手印。他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孟爷这回，是真病了吧。”
我没接话。他走了。
早上从庙街收的那两笔数还压在软皮本里，一笔清了，一笔宽了三天。加上阿发这一笔缓，账房的数，头一回全凭我一个人做主。娜美坐在账房最里格，从始至终没抬头。等阿发走远了，她才开口：“缓到月底，利你算错了三毫。”
我重新拨了一遍算盘——她说得对。我改了数，她也没说别的。我把数抄进软皮本的时候，她补了一句：“他不行了。发布页Ltxsdz…℃〇M”
“谁说的。”
“我自己看的。你也看见了。”
她顿了顿，把软皮本推回来，指尖在阿发那笔数上停了停：“你最近记的数，越来越像孟爷记的了。”
这句话我接不上。五月廿去和顺堂替孟爷销账，账本带去了，数也记了，坤哥没烧缺页。他把账本推回来，只问了一句：孟爷呢。我说咳嗽，我来的。坤哥说：账本我认，人不认。让他亲自来——来不了，我自己上九龙春。
这话我谁也没告诉，连娜美也没说。
午饭前我去后厨盛汤。老萧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勺子在锅里搅。例汤还是那锅，白萝卜炖猪骨，汽水味，香得让人忘事。
他给我盛了一碗。我接过来，没喝。
“萧叔，允儿，你认不认识。”
汤勺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他手里那勺汤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没回头：“认识。”
“她小时候来后厨找过我，要糖水喝。”他把那勺汤倒回锅里，重新搅，“她妈妈隔三差五来取姜撞奶的货，她就跟着，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看我往奶里撞姜。”
“她妈妈呢。”
老萧没接话。他把火压小，添了一根柴，又压小。后厨安静得只剩汤在锅里滚。很久，他说：“她妈妈的事，你最好去问孟爷。他欠她家的，不只是钱。”
“欠什么。”
“这个你别问我。”他转过身来，把另一碗汤放到灶台沿上，“这碗端上去，给孟爷。我这话，出得厨房，进不得前厅。你听过，就当没听过。”
我忽然想起他上回在后门跟我说的那句——那东西不在账上。他今晚说的还是同一句，只是这回多了一个名字：孟爷。
“她小时候，是什么样。”我问。
老萧想了想：“嘴甜，见人叫叔。有一回在后厨门口摔了一跤，哭了半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又笑了。她妈妈来取货，走的时候，那孩子回头看我一眼，说：叔，这姜撞奶真好吃，我以后也开一间。”
“后来呢。”
“后来九龙春不供姜撞奶的货了。”老萧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回钩子上，“那孩子，我也再没见过。后来的事，你去问孟爷。”
我端着那碗汤上楼。小马站在孟老大房门外，看见我，没让，也没拦。他看了我一眼，又看那碗汤，侧身让开，低声说：“孟爷醒着。”
我推门进去。孟老大靠在床头，接过汤，喝了一口，搁下：“老萧的汤，还是这个味。”
“他让我端上来的。”
“我知道。”他闭着眼，半晌，“乾仔，账房的数，今天都是你做的？”
“是。阿发缓到月底，利转月。庙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