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出虹桥站的时候,陈森把座椅调到了一个半躺的角度,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叫“暗房”的微信群。发布页Ltxsdz…℃〇M
群是大学摄影社的群,三十几个人,毕业后还活跃的不到十个。平时群里要么沉默,要么有人甩一张照片进来让大家评,偶尔有人约饭,偶尔有人发广告——“接毕业季拍摄,价格美丽,同学优惠”。陈森平时在群里不怎么说话,但每张照片都会看。
今天群里挺热闹。
起因是前社长李远航发了一张照片——一张黑白胶片,拍的是弄堂里两个下象棋的老人,对焦很实,反差很大,暗部细节几乎全丢了。配文是:“好久没冲胶片了,手生了,这张暗部是不是太死了?”
群里很快炸了。
“远航你这反差也太大了吧,老头儿的白头发都快跟背景融为一体了。”
“我觉得挺好的,这个风格很远航。”
“楼上你是在夸吗?”
“我在夸。”
“你确定?”
陈森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了看,暗部确实太死了,但构图的底子很好——两个老人的身体姿态、棋盘上零散的棋子、背景里那面爬满青苔的墙,所有元素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反差的问题在后期还能调,构图的问题是没救的。远航的构图一直在线,差的是后期。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暗部拉一下曲线能救。构图没话说。”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远航回了一个:“陈森你这话我爱听。发布页Ltxsdz…℃〇M构图没话说,五个字,值一顿饭。”
“你请?”陈森回。
“我请。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森顿了一下。他大学是在南京读的,摄影社的根基也在南京。毕业后大部分同学留在了南京或者去了杭州、苏州,来魔都的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做平面设计的女生。所以每次群里约饭,不是在南京就是在杭州,他基本都去不了。
但今天他想去。不是因为那顿饭,是因为他想见见那些人。想听听远航最近在拍什么,想看看小北的胶片机换了没有,想问问阿花还在不在做独立摄影,想确认一件事——这些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觉得拍照是“找一个理由活下去”。
“下周末?”他回。
“下周末我ok。”远航秒回了。
“我也ok。”小北跟了。
“南京还是杭州?”阿花问。
“南京吧,”远航说,“我工作室刚搬了新地方,你们来参观。”
陈森打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我坐高铁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和村庄。南京,他太久没回去了。大学四年,他在那个城市拍了上万张照片,走遍了每一条有故事的巷子。那时候他没有系统,没有技能树,没有经验值,甚至连一台像样的相机都没有——用的是他爸那台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旧单反,镜头上的AF马达经常抽风,对焦对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像一个说到一半忘词的人。
但他在那个城市拍出的那些照片,现在回头看,有一种他再也复制不出来的东西——一种莽撞的、不计后果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冲劲。不知道什么叫“安全”的照片,所以什么都敢拍。不知道什么叫“脏”和“干净”,所以拍出来的东西反而有它自己的秩序。
他忽然觉得,这次南京之行,对他而言可能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分。
老家的高铁站是前两年新建的,出站口宽敞明亮,和他上次回来时那个又小又破的老站完全不是一个画风。陈森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宋叔。
宋叔站在出站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夹克,头上多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他看起来比上周又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亮,像两盏调低了亮度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宋叔。”陈森走过去。
“来了。”宋叔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家孩子的书包,“走吧,车在那边,先去吃饭,吃完再去看房子。”
陈森跟着宋叔走向停车场。宋叔的车是一辆开了快十年的灰色大众,车身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后视镜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布条。陈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按了一次快门。
“你爸的事,”宋叔发动了车,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砚白跟你说了?”
“说了一部分。”陈森说,“日记我看了几页。”
“几页就够了。”宋叔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那本日记里的事,你不用全看完。挑你在意的看就行。有些内容,是写给你爸自己看的,不是写给你看的。”
陈森点了点头。宋叔说的是对的。日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