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两边车轮碾过晒硬的黄土，发出匀净沉稳的声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章客商坐在车辕边，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褡裢。
褡裢里头空荡荡的，辰时在栖山东门数出来的四十文，早已尽数进了梁小川的口袋。按常理走商，断没有差事刚开拔就把工钱付清的规矩，可这四十文是白纸黑字定下的短聘，他只能咬牙认了。
这一路的草料、车脚和午间粗食，全是章客商另掏的现钱。他再会算，也没往梁小川那四十文里扣一文。
梁小川坐在后头两捆麻线中间，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里头硬邦邦地硌着竹尺、炭条与硬木垫楔。这一路每逢歇脚，他便绕着大车转上半圈，只看车辕和车架外观，半句废话也没有。
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前头的水气渐渐重了起来。
过了界碑便是临河县西门外，放眼望去尽是挑着幌子的脚店、茶摊与各色货栈，南来北往的货车把土坪压出一道道深辙。段七熟门熟路地挽住缰绳，把车稳稳停在了一座挑着“卢记麻行”旧布幌的铺子前。
“哟，章老板！可算赶在天黑前到了！”
铺帘一掀，一个身形微胖、系着粗布围裙的中年掌柜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卢掌柜。
章客商跳下车来，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笑着抱拳：“卢兄，路上走得顺当，四捆麻线完好无损，先交你这一处！”
两人寒暄了几句路况，章客商顺嘴提起这回车辕在栖山换过新件，还聘了个在百工学院验过窄活的小后生随车看着车木，一路半点岔子没出。
卢掌柜听见“栖山百工学院”这几个字，眉毛顿时挑得老高。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临河西门外多的是四乡八镇赶来的货车与挑夫。卢掌柜瞟一眼街面，嘴角先翘了起来。
卢掌柜眼珠子一转，当即朝铺子里的小厮招手：“快！把后头那块换下来的柳木门板抬出来，拿大抓笔蘸浓墨！”
章客商还没回过神来，铺里小厮已利落地将旧木板架在门前的长凳上。卢掌柜挽起袖子，提笔蘸饱了墨汁，一气呵成在板上刷出了一行大字。
别的字倒也罢了，偏偏“木匠”两个字写得足有海碗口大，浓墨淋漓，隔着半条街都能瞧得一清二楚——整块牌子上赫然亮着“栖山百工学院木匠随车”几个大字。
“卢兄，你这是……”章客商愣住了。
“章老板，你懂什么！”卢掌柜得意地把笔一撂，“牌子往这一竖，过路行商谁不多看咱们卢记两眼？你这车麻线也跟着长脸！”
章客商喉咙动了动，心底冷不丁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
做买卖的谁不图个好看的由头？那斗大的“木匠”二字确实扎眼，四十文虽给得肉疼，若能换来这份体面，仿佛也没亏到底。
可这念头才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后头就传来了包袱砸在车板上的闷响。
梁小川从车尾跳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木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硕大的“木匠”字迹，脸颊腾地涨得通红。
“卢掌柜，”梁小川的声音又干又紧，伸手指着那块门板，“这字不能这么写，您得划掉。”
卢掌柜一怔，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裳打着补丁、腰间别着炭条的小后生：“小哥，你就是跟车的吧？去去去，帮着段七卸麻去。这牌子给你长脸呢，你还不乐意？”
“我不能要这脸。”梁小川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齐整的短聘纸，展开在两人眼前，手指重重按在末尾的字迹上，“我是马记木作的学徒，没出师，曹师傅也只准我看木垫车。随车纸上写的是章老板私人短聘的‘木匠助手’，我不是百工学院派出来的公差，更不是能独修大车的木匠！您写这么大两个字，过路人真当我会修全车，回头出了事，谁担得起？”
卢掌柜被噎得脸色发青，转头冲着章客商瞪眼：“章老板，你这带的是哪门子伙计？做买卖讨个好彩头，谁不在幌子上把话说大两分？写个‘助手’，谁还多瞧一眼？这不是自己往自个儿脸上抹灰吗！”
章客商站在中间，瞧瞧气鼓鼓的梁小川，又瞧瞧那块墨汁未干的牌子，心里当真像割肉一样舍不得。
好听的名头谁不爱听？可章客商走南闯北多年，知道这牌子一旦招来梁小川接不下的大活，丢脸事小，砸了买卖才真肉疼。
“卢兄，”章客商暗暗吸了一口气，把心头那点虚荣压了下去，赔着笑脸打圆场，“小梁说得在理。他是正经学艺的后生，师门有规矩，纸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咱做正经货色买卖，不靠虚名哄人。你快把笔拿来，按他说的改了吧。”
卢掌柜见章客商居然也帮着说话，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死脑筋！真是两个死脑筋！”
话虽如此，卢掌柜到底也是老江湖，不肯真为两个字闹翻。他没好气地抓起大笔，在那硕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