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无锡,在那些出逃乡绅的旧文章和老日记里,大概仍然被记作“匪祸遍地,民不聊生”的时日。发布页Ltxsdz…℃〇M可若有人肯把视线从那些泛黄的案卷上移开,看一看城外的田埂和城内的街巷,他就会发现,这个镇南王治下的无锡,正以比清妖和太平军都快的速度活过来,像一块被翻松了的肥土,什么种子撒下去都能生根。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运河东岸铺过来,把城墙上残留的弹痕照得无所遁形。铁大柱蹲在码头边,把新到的三艘粮船依次安排进泊位。船上的麻袋已经被卸了一半,堆在码头上码成方方正正的垛子。粮仓的老仓管蹲在一旁捧着账册念数字,念到末尾时声音明显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说粮仓的余粮已经够吃到入冬了,秋粮很快就要入库,到时候可以腾出几间仓来改作别的用处。
城南的早市比一个月前热闹了许多,卖菜和卖鱼的摊子一溜排开,叫卖声从巷口一直传到了巷尾。卖鱼的老汉蹲在一只木盆后面,盆里养着早上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鲫鱼,鱼鳍在水里一开一合地扇着。旁边卖菜的妇人挎着一只竹篮,篮里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旁边的人聊着家常,说自家男人在城外排水渠的工地上干活,工钱已经结算了两回了,分文不差。卖鱼的听到这里也凑了一句:“镇南王说话确实算话,没亏待过做活的人。”
城门附近的粥棚虽然撤了,但善后处新设了一处茶水摊,供来往的农户和赶集的人歇脚,茶水不收钱。摊边搭了一个草棚,棚下摆了几条长凳,有人在歇脚,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剥豆子。城门口的告示栏里贴着一张新告示,旁边围了三四个人正在看。告示上写着织坊和蚕室继续招工,另有新贴的一行内容,说是打算在城东新办一间农具作坊,征集有打铁和做木工手艺的人。
公署门口的廊下,郑文远正在跟几个里正核对田亩税册。一个里正蹲在台阶上,用粗布衣摆擦了擦手,接过郑文远递来的登记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个数目比我报的多出七亩。是不是记差了?”郑文远接过册子又看了一遍,指着旁边的一行小字说:“你家村东头那片去年被水淹过的地,今年已经有人租了去种棉花了,田契上是记了你的名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城西棉花地那边看看,田埂上插了你的牌子。”那个里正听完之后回忆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哦,那片地……我还以为今年要撂荒呢。租出去种棉花了啊。”
处理完这件事,郑文远在台阶上坐下来,面前摊着一册新的统计表,逐行逐列地审阅着当日的汇总数字。旁边有人递了一碗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从统计表上移开,看了一眼院子里新到的一批木材。木头是新砍的松木,堆在院子角落里,散发着松脂特有的清香。这些木头是预备给新办的那间农具作坊用的。
城西那块规划种棉花的田地上,棉苗已经破土了。一排排嫩绿色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在五月的日光里舒展着两片小小的子叶。田埂上插着写有户主名字的木牌,牌子用竹竿固定着,插在每户田地的头尾两端。一个老农蹲在自家那块田边,用手指轻轻拨开棉苗旁边的浮土查看墒情,站起来的时候腿蹲得有点麻,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小孙子蹲在田埂另一头,用手轻轻捏着一棵棉苗的叶尖,没敢使劲,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远处传来铁器捶打的脆响,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测量这片土地的脉搏。
运河边的新农具作坊这天正式开了张。作坊原址是一间废弃的旧铁匠铺,被清理出来之后加宽了门面,在院子里搭了一座新炉灶。作坊的师傅姓孟,年近五十,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黑红,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中气十足。他举起一只新打好的犁铧,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的弧度,又用手掌在刃面上来回试了试,从声音和手感来判断锻打的硬度是否均匀。旁边等着拿农具的几个农户站在屋檐下伸着脖子看着,手里的旧农具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一个年轻汉子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抬头看见公署方向有人扛着几根新竹竿走过来,在台阶旁边搁下,有人喊了一声“来搭把手”,他站起来拍掉了裤子上的灰,走过去接过了竹竿的另一头。
然而就在同一天上午,一份意料之外的消息被送到了公署。来报信的是城西一个村的里正,他跑了一夜的路,鞋底磨穿了一层。他在公署门口站定之后,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说出一句整话:“镇南王……城西柳林村那边出事了。有一个姓赵的大户,原来在县里当过差,前些天带了一帮人从外面回来,把村公所的告示全撕了。还打伤了两个去登记田亩的善后处文书,抢了登记册,扬言说‘镇南王的法令在柳林村行不通’。他把村里十几户佃农的田契都收走了,说要重新按旧租约交租。佃农不肯,他就让人把其中一户的门板给拆了。”
洪启明站在公署门口,听完里正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他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是原来他家的护院和长工,还有一些是从外面招来的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