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坊的第二批绸缎下机那天,运河码头上停了一艘从苏州方向过来的商船。发布页LtXsfB点¢○㎡船不大,吃水浅,船头插着一面灰布旗子,旗上没有字,只在边角缝了一道红布条,是商船通行太湖沿岸的暗号。船靠岸之后跳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在码头上站定,掏出一块布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看见码头上堆着的绸缎和生丝货箱,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公署方向走去。
来人自称姓刘,是苏州城一家老绸缎庄的东家。他在公署门口报了名号之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两下,才跨过门槛。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封引荐信,说是苏州城里几位同行联名写的,托他带来给镇南王过目。洪启明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大意是苏州城里的绸缎商人们听说无锡那边恢复了织绸,想打听价格和出货渠道,看能不能走一条新的供应线。
洪启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问了一句:“苏州城里的铺子还开着?”
“开着,但生意不好做。”刘掌柜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膝上,手指微微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清军在城里驻着,城外商路不通,生丝进不来,绸缎出不去。铺子里的存货已经卖了半年了,再不出新货,下半年就要关门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苏州城里的清军现在是什么状态?”
刘掌柜听到这个问题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压低了声音:“城里的清军大约还有万把人,但军心不稳。听说无锡那边被镇南王占了之后,苏州这边的清军就有些慌了,有的营官已经在偷偷变卖家当,准备南逃。只是城门把得紧,百姓进出都难,他们要逃也不容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说出来的分寸合适,“我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哨兵盘查了三次,看了我的货单和路引。最后一次是守城的一个把总,他把我拉到一边,问了一句:‘你是去无锡?’我没敢说是,也没敢说不是,只说是去收蚕丝。他没再追问,放我走了。但我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我,直到我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洪启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封引荐信:“你回去之后,告诉苏州城里的同行们——无锡的丝绸会正常出货,价格只降不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仗什么时候打完、怎么打,那是我的事。绸缎庄的门面开着,货就不会断。”
刘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门槛边回头补了一句:“镇南王,苏州城里有几家铺子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南下了。如果他们走了,苏州的丝路就断了一半。你要是能早点进城,剩下那一半还能留住。”他说完之后没等回答,跨过门槛,沿着公署门口的台阶走了下去。
当天下午,洪启明在公署后院跟黄文金碰了个头。黄文金蹲在地上,听完刘掌柜的话之后画了一道新的地图标注:“如果苏州城里的守军真的在准备跑,那咱们围城的时间可以再提前一些。”
“不提前。”洪启明蹲在另一侧看着地上的图,“让他们跑,但不能让他们带着城里的粮和钱跑。刘掌柜回去之后让他们那边的绸缎庄先稳住,仗打完了之后,所有的丝绸生意都正常做。”
黄文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墙外渐渐远了,和远处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当天傍晚,运河码头上又靠了一艘船。这次是从上海方向过来的,船上载着周掌柜派来的一个账房先生。他上岸之后先蹲在码头上抖了抖鞋里的沙子,然后背着一只旧皮包快步走进公署。他带了一封信和一本厚厚的账册,信上说香露和茶叶在上海的销路又扩了一倍,绸缎送到之后反响不错,已经有几家洋行主动来谈长期订货。账册上记了详细的出入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晰规矩,末尾还附了一张由周掌柜签字的利润汇总表。
洪启明翻了翻账册上的条目和利润数字,发现绸缎的利润率比预想的高出一截,彩色丝绸更是一枝独秀,几乎赶上了香露的水平。他翻到账册末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有几笔订单因战事影响暂停,待局势稳定后可恢复。”他合上账册,抬头问账房先生:“这行字是周掌柜写的?”
“是。他说有几家苏州那边的老客户听说您在苏州外围屯兵,暂时不敢下单,怕货被清军扣了。他们托周掌柜转一句话:‘不是不信镇南王,是不信苏州城外的那些关卡。’”
洪启明把账册放在桌角:“你回去告诉周掌柜,让那些苏州的客人再等一段时间。等路通了,货会送到他们手上。”
第二天天刚亮,织坊那边就有人来报:刘掌柜今天早上带着两个随从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先到公署,而是直接在织坊门口站住了脚,跟陈师傅蹲在一起看绸面的纹路和手感。陈师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