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贺天彰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老茧了。
大堂肃静,闲杂人等尽数退去。
他单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定安城府尹的位子,坐上去容易,想要守住那份清明却难如登天。
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早已将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官员打磨得满身疲惫,棱角尽失。
“何事?”
他没抬头,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一名衙役小跑上前,脚步轻快得有些刺眼:“大人,有人揭了定风山的悬赏榜。”
贺天彰眉头微蹙,语气更冷了几分:“揭了就揭了,走个登记流程便是。
怎么,还需要本官亲自过问?”
衙役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那人说,五百两银子不够。
他还……还要提额外的条件。”
“放肆!”
贺天彰猛地一拍惊堂木,眼底怒火翻涌,“明知故犯!既然没钱又敢揽事,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杖,直接扔出去!”
骂完这句,他懒得再看那跪在地上的身影,起身便要往内堂走,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公堂戏码。
就在两名衙役伸手要抓人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大人明明知道那妇人是被冤枉的,为何还要判得如此草率?”
这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贺天彰浑身一僵。
他挥挥手,示意衙役退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阴鸷地扫向说话之人。
“本官没找你麻烦,你倒主动凑上来找死?”
来人正是秦起。
之前的通传中,他的身份已被点明——有李安作保。
这意味着贺天彰此刻还不能动手,否则便是抗旨不遵。
赏五十杖,已是这位知府给足了面子,谁料对方竟蹬鼻子上脸。
贺天彰一步步走到案前,双手死死撑住桌沿,指节泛白,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记住,这里是定安城,不是兴安城。”
他压低声音,字字如刀,“北庭风那老东西保不住你。
劝你安分守己,否则……”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指向案旁那柄用黄布严密包裹的长剑。
“圣上御赐尚方宝剑,若是斩下来,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哭不到 ** 殿里去!”
“啪、啪、啪。”
秦起忽然笑了,慢条斯理地鼓了几下掌。
“好大的官威啊,不愧是天子的心腹得意门生。”
他向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剑,直击贺天彰的面门:“只是我想请教大人一句,圣上赐你这把剑,是为了让你辨忠奸,还是为了让你借机铲除异己?”
最后几个字,秦起咬得极重,尤其是“除异己”
三字,根本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贺天彰的心窝。
贺天彰瞳孔骤缩,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话不能只听表面意思。
作为圣上钦点的定安城知府,他是皇权在南境并州与北境益州之间最锋利的棋子。
南防并州异动,北御益州流言,这把尚方宝剑从来就不是用来讲道理的。
它是圣上伸出的手,专门用来清洗那些从并州逃窜来的“不稳定因素”
,以及从益州抓捕的“叛逆者”
。
除异己,才是它真正的用途。
尚方剑握在掌心,冰凉刺骨。
贺天彰眸光微沉,心中冷笑。
世人皆道持此剑者权倾朝野,殊不知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御案前一把最顺手的屠刀。
忠义?清名?那是书呆子梦里的虚无。
在这权力的绞肉机里,只有两件事:该杀的人,和不该杀的人。
这几载官场沉浮,早已将他打磨得通透如镜。
秦起这一问,如同冷水浇头,让他从混沌的思绪中骤然惊醒。
初入仕途时,谁不曾怀揣着为民 ** 的赤子之心?可现实很快教会他一课:龙椅上的那位,根本不在乎百姓口中的忠奸善恶,他只在乎手中的权柄是否牢不可破。
今日这个被押赴刑场的女人,救还是不救?
若救,便是仁官,是父母官,是他曾经渴望成为的模样。
但若不救……一旦开了这先例,官威何在?
想象一下明日的情景:张三家丢了一只鸡,李四家占了一条道,王家砍了一棵碍眼的树……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会像潮水般涌来,淹没定安城本就脆弱的秩序。
所谓“定”
,靠的是铁腕,而非慈悲。
愚民之贪,往往令人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