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手术刀的白大褂。
他一直死死盯着七玖,眼睛里的亮光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灭。
然后他也被吸了进去。
裂缝合拢。
他们从半空中摔下来的,重重地砸在一片灰红色的、带着某种有机质纹理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像消毒水和腐肉混在一起煮了很久。
他们爬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诊所的内部,但巨大得完全超出了常理——听诊器的金属导管横在他们头顶上方,像一道弯曲的铁桥;注射器的针头竖在远处,比旗杆还粗;一瓶装满了不知名液体的药瓶倾斜靠在墙边,瓶口的橡胶塞子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所有的仪器都入眼可及的巨大,而他们站在这些巨物之间,渺小得像一堆被不小心洒落的碎屑。
没有人注意到头顶。
他们的头顶上方,天花板的高度根本无法估量,那上面趴着一个东西。
它体长超过百米,四肢着地吸附在天花板上,身躯是一团不断蠕动、不断起伏的畸形肉块。
它的表面布满了嘴巴和眼睛,嘴巴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
它移动了一下。
在那灰红色的巨大身躯蠕动的时候,一条腥臭的黏液从天花板滴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黏稠的水渍。
它叫“爬行者”。
它是这个诊所的医生。
也是他们这次的“教育老师”。
爬行者从天顶上把它整个前半截身体从天花板的高度缓缓下降,越往下就越细长,像一根被拉开的巨大的肉色面条,末端那颗勉强能被称为“头”的东西停在了离他们不足二十米的上空。
那颗头上挤着三只巨大的眼睛,没有对称,一只在正中间,两只歪歪斜斜地嵌在两侧,瞳孔同时聚焦在了地面上这群渺小的人类身上。
然后它下移,落在了最前面的一个人身上。
一只手凭空凝出,将那人的手臂拉直。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那人的胳膊瞬间就脱臼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瞬间惨叫出来。
爬行者的嘴撇了撇,那只手松开了他,转而拿起了旁边的针头,是把那种比旗杆还粗的巨物不知怎么缩小到刚好能扎进他皮肤的尺寸。
针头刺入皮肤的触感又凉又痛,他开始哭喊,开始说不要,开始拼命挣扎。
爬行者的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它的手停住了。
“你,不是自愿的?”它的声音从身体表面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音调高低不一,汇成一句音调古怪的问话。
那人疯狂地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说着“不,不,我不是,求你——”。
爬行者沉默了片刻,几百张嘴同时抿了一下。
然后它的声音变得更和蔼了,像一位很有耐心的老医生在给不懂事的实习生反复讲同一个道理。
“不是自愿的,就不能手术。”它说,中间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人,另外两只眼睛扫着其他的人,“只有自愿的人,才能接受成功的手术。”
它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调子。
但它的手没有放开那个人,针头还扎在血管里。
“不自愿的,都是不可救药的残次品。”爬行者的所有嘴同时咧开,露出一个幅度惊人的微笑,“残次品,就需要待在垃圾堆里。”
它终于松开了那个人,拔出了带血的针管。
那人抱着脱臼的手臂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大片。
爬行者没有再看这个人,它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其他人,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像在挑选下一个被提问的学生。
“那么,如果病人不是自愿的——”爬行者重新开口,几百张嘴吐出的字句在巨大的诊所空间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音,“医生可以触摸病人身体,强制进行手术吗?”
没有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一群被蛇盯住的青蛙。
爬行者等了片刻,三只眼睛依次眨了眨,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的人身上。
那是最后一个被七玖吸进来的白大褂,在原来的世界里可能是这群人里级别最高的。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在爬行者的注视下,那一点点本能的诚实反应被无限放大了。
“你摇头了。”爬行者说,它的头往那个人的方向又降了降,近到那人能看清它每张嘴里的每一条舌头,“你的意思是——不可以?”
那人疯狂地摇头,这次是有意识的、用尽全力的摇头,脖子快要晃断了:“不、不可以!不可以!病人不是自愿的,不能!不能手术!”
爬行者遗憾地看着他。
遗憾。
那张畸形得无法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