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的情绪。微弱的悲伤它感知不到,强烈的快乐它也感知不到——快乐不是它的食物。它要的是强烈的悲伤。只要她把悲伤压下去了,节点就找不到食物了,就会自己脱落。”
柳毅来了。
柳毅是个书生,从北方来,要去南方投靠亲戚。他穿着青色长衫,背着书箱,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他走到泾河边上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倒映在浑黄的河水里,像一摊血。
他听到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又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他停下脚步,侧耳听,听清了——是一个女人在唱,唱的是:“牧羊在荒野,三年不得归。泪尽眼中血,心随孤雁飞。飞飞到洞庭,洞庭深且广。父兮母兮,不见儿归。”
柳毅的鼻子酸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他想哭。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拨开草丛,看到了一个女人。她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衣裳褴褛,脸上有伤。她的手上有镣铐,脚上也有镣铐,铁链拖在地上,陷进了泥里。她的面前有一群羊,羊在吃草,草很老,羊嚼不动,嚼得很慢,边走边嚼,眼睛半睁半闭。
柳毅蹲下来,和她平视。“姑娘,你是人还是鬼?”
龙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瞳孔涣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人。”
“你怎么在这里?”
“牧羊。”
“你为什么要牧羊?”柳毅看着她手上的镣铐,“你被人锁在这里的?”
龙女沉默了很久。她想了想,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记不清多久了。她只知道每天天亮睁开眼睛,天黑闭上眼睛。中间的时间是空白的。
柳毅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手想帮她擦脸上的伤,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能碰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她。手帕是白的,叠得很整齐,没有用过。
“姑娘,你脸上有灰。擦擦。”
龙女接过手帕,没有擦,握在手里,低着头,看着手帕上的纹路。白色,没有花纹,很干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
柳毅慌了。“你别哭。我说错什么了?”
“没说错。”龙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浑浊的,但她的嘴唇在动。她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太久没有说话了,声带不会震了。
婴宁蹲在远处的草丛里,情感共鸣探到了柳毅的心。他的心跳很快,不是怕,是心疼。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哭。但他心疼她。他的心疼不是男女之情,是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成这样的不忍。
“他不是来救她的。”婴宁说,“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书生。觉得她可怜,想帮她。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
澹漪蹲在柳毅身后的树上,折扇合上。“让他知道他能做什么。给他指条路。”
柳毅最终还是问了。“姑娘,你家在哪里?我帮你送信回去。让你家人来接你。”
龙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封在锦囊里,锦囊已经破了,信纸也皱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她把信递给柳毅。
“洞庭湖。龙宫。”
柳毅接过去,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洞庭龙王亲启”。他的手在抖。“龙……龙宫?”
“我爹是洞庭龙王。我是他女儿。我被泾河龙王的儿子抓来这里押着。你帮我送这封信给我爹,他会来的。”
柳毅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龙?龙王?龙宫?这些字他只在书里看到过,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着龙女的脸。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疯,没有癫,是一种很认真的、很认命的平静。
“好。我帮你送。”
龙女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信送不到。怕送到了你爹不信。怕信送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有很多怕的。但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你在这里三年了,没人帮你。我路过了,我不帮你,没有人会帮你。”
龙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眼睛自己流的,是她哭的。她哭着哭着,笑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洞庭湖,看父亲在龙宫里喝酒,喝醉了唱楚歌,唱跑调了,她笑得直不起腰。
澹漪蹲在树上,看着柳毅把信揣进怀里的动作,折扇一合。“成了。他会去送信的。但洞庭湖离这里三千多里,他一个书生,没有盘缠,没有马,没有干粮,走三个月都走不到。他走到的时候龙女早死了。”
听潮在树下抬起头。“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