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团灰雾,看着那些枯落的竹叶,看着皇甫嵩雪白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星星的亮,是泪水的亮。
“你累了。”她对皇甫嵩说,“歇一歇。”
皇甫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吃药,像喝毒。“歇不了。歇了,家就没了。”
“家不会没。”婴宁把手里的一把野花插进土里,“花在,家就在。”
野花的根扎进土里,花瓣在风中摇。灰雾涌过来,想吞掉它们。但花没有枯。它们摇了摇,又挺起来了。花茎是绿的,花瓣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它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小小的墙,挡住了灰雾。
“你……你是谁?”灰雾里传来懒惰使徒的声音,很慢,很懒,像没睡醒的人。
“婴宁。”婴宁笑了,“青丘的公主。真公主。你吃花。花是我的朋友。你吃了我的朋友。你要还。”
灰雾蠕动了一下。它在退。
“你怕我?”婴宁问。
“不怕。”懒惰使徒的声音更慢了,“只是不想动。”
婴宁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灰雾又退了一步。
小翠从竹林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子很旧,边缘磨得圆溜溜的。她站在婴宁旁边,把镜子举起来,对着灰雾。
镜子里,灰雾变了。不是雾,是一个人。一个很胖的人,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在睡觉。睡得很沉,很香,很满足。
“你在睡觉。”小翠说,“你睡了多久了?”
灰雾没有回答。
“你睡了三百年了。三百年来,你什么都没做。没杀人,没害人,没帮人。你只是躺着。躺着,等着,饿着。饿了就吃,吃了就睡。睡醒了又饿,饿了又吃。吃了又睡。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成。”
灰雾蠕动了一下。
“你懒,你就输了。”小翠放下镜子。
娇娜从钱彬身边走出来。她的手里攥着一把竹叶,竹叶上还有露水。她走到灰雾面前,把竹叶洒在地上。
“你吃竹林的生机。”她说,“你吃了三百年的竹叶,三百年的竹根,三百年的竹花。你吃够了。”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竹叶从她掌心蔓延出去,一根一根,一片一片,像绿色的河流,流进灰雾里。灰雾在退,不是被逼退的,是被吃掉的。竹叶在吃灰雾,吃它的懒惰,吃它的贪婪,吃它三百年攒下的力气。
“你……”灰雾的声音在抖,“你是谁?”
“娇娜。皇甫氏的。”她站起来,“皇甫守礼。你吃了我们三百年的竹子。够了。该还了。”
灰雾缩成一团。它想跑,跑不动。它太懒了,懒了三百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婴宁的笑,小翠的镜子,娇娜的竹叶。三个狐族的女子,站在灰雾面前,像三棵竹子,细细的,软软的,但风吹不断。
皇甫嵩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的女儿。”他轻声说,“你长大了。”
灰雾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被吃掉的。被竹叶吃掉的,被花吃掉的,被笑吃掉的。它散在风里,散在月光里,散在竹林里,再也聚不起来了。
竹林恢复了安静。竹叶还是绿的,竹子还是直的,萤火虫又亮起来了。一只一只,停在竹叶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露珠,像婴宁的笑。
皇甫嵩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竹子上的露水,像竹叶上的光。
“爹。”娇娜蹲下来,扶住他。
“没事。”皇甫嵩笑了,“歇一会儿就好。”
婴宁蹲下来,把地上的野花捡起来,重新插进土里。花活了,叶子绿了,根扎下去了。她笑了。
“你的花,开得真好。”娇娜说。
“你的竹子,也长得好。”婴宁笑了,“你给它浇水,给它施肥,给它唱歌。它认识你。你是它的朋友。”
娇娜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婴宁?”
“是。”
“你的笑,真好。”
婴宁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
小翠走过来,蹲在她们旁边,从怀里掏出铜镜,对着竹林照了照。镜子里,竹林是绿的,竹子是直的,竹叶是青的。和真的一样。她把镜子收起来,笑了。
“你的竹林,是真的。”她说。
“当然是真的。”娇娜说。
“我见过假的竹林。苏妲的竹林。种在青丘的宫里,长得很大,很密,很绿。但那是假的。用幻术种的。照了镜子,就没了。你的竹林,是真的。照了镜子,还在。”
娇娜看着她。“你是狐族?”
“是有苏氏的。有苏守媚。专门戏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