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习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习惯,是敬。敬这把刀,敬这个手艺,敬他打的每一头猎物。所以他的刀,用了十几年,还像新的一样锋利。所以他的命,过了十几年,还像第一天一样硬。
她想起鬼母。鬼母每天买饼,每天喂孩子,喂了三百年。她以为是执念。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执念,是敬。敬那个孩子,敬那声“娘”,敬她做母亲的日子。所以孩子死了三百年,她还在喂。所以她等了三百年,还在等。
敬。不是跪,不是拜,不是磕头。是认真。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天。认真地活。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是烫的。她掏出来看——第十五颗字,还没有出现。但她知道,它快来了。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竹子,从土里钻出来,一节一节地长,长到天上去。
“我懂了。”她说。
皇甫嵩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亮。“懂什么了?”
“敬。”赵真真把铜钱收好,“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的风吹变了方向。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空气。竹叶沙沙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地熄灭,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皇甫嵩的笑容凝固了。他站起来,挡在众人面前。他的手抬起来,掌心朝外,竹叶从地上飞起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面墙。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李煜的手按上了吊坠。
“懒惰使徒。”皇甫嵩的声音很沉,“它一直在等。等你们来。等你们放松。等你们忘了防备。”
竹林深处,雾气涌出来。不是白色的雾,是灰色的,像灰尘,像骨灰。雾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懒,像刚睡醒的蛇。但它每动一下,竹叶就枯一片,竹子就倒一根,地下的竹根就烂一节。
“它在吃竹林的生机。”娇娜的声音在发抖,“它在吃我们的家。”
赵真真抬手摸向头发——发卡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金羽弓。她拉满弓,光矢在弦上凝聚。
“心矢·定风波!”
金光离弦,射入灰雾。雾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合上了。光矢消失在雾里,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像被吞掉了。
“打不穿。”赵真真咬牙。
“我来!”李煜一步踏前,吊坠亮起,炎牙短刃在手。他斩出一道赤红的刀气,劈进雾里。雾翻滚了一下,又恢复了。像石头扔进沼泽,沉下去,没了声音。
钱彬的木针射出去,九根针首尾相连,化作一条深青色的九节鞭。鞭身缠住雾的边缘,想把它撕开。但雾太厚了,太稠了,九节鞭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它在消耗我们。”钱彬的声音很紧,“我们越用力,它吃得越多。”
皇甫嵩站在最前面,竹叶墙在他面前旋转。他的脸很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退后。”他说,“我来。”
“爹!”娇娜喊。
“退后。”皇甫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是狐族族长。这是我的竹林。这是我的家。我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不能让它在我的眼皮底下毁了。”
他双手按在地上。竹叶墙猛地扩散,变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把灰雾卷进去。竹叶在雾里旋转,切割,撕裂。灰雾被搅得七零八落,露出雾中间的东西。
懒惰使徒的分身。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灰色的、缓慢蠕动的东西。像一团没睡醒的泥,像一块发霉的豆腐,像一个永远不想起床的人。它被竹叶漩涡搅得东倒西歪,但它不在乎。它只是慢慢地、懒洋洋地蠕动。每蠕动一下,竹叶就枯一片,漩涡就小一圈。
皇甫嵩的手在抖。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雪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的力量在被抽走,被那团灰雾一点一点地抽走。
“爹!”娇娜冲过去,扶住他。
“别碰我!”皇甫嵩推开她,“退后!”
娇娜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钱彬身上。钱彬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像冰。她在发抖。
“你爹会死的。”钱彬说。
“我知道。”娇娜的声音很轻,“但他不会退。这是他的家。他的根。他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他不能退。”
钱彬看着皇甫嵩的背影。那个老人站在灰雾面前,竹叶在他身边旋转,一片一片地枯落。他的背还是直的,像竹子,像石头,像他守了三百年的这片竹林。
“我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转头。婴宁从竹林里走出来。她的头发上沾着露水,脚上沾着泥土。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
“婴宁?”赵真真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花告诉我的。”婴宁走到皇甫嵩身边,“竹林的花说,有人要死了。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