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他的手在抖。
“我认得这里。”他说,声音很轻,“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燕七说,“三百年前,你在这里住了三天。就是这三天。”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寺门。
大殿里亮着灯。不是三百年后那种昏暗的油灯,是真正的、明亮的烛火。佛像的金身还在,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细细的,飘上去,散在穹顶上。
大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青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他的脸很白,不是晒不黑的白,是那种在屋里待太久的白。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读。
是宁采臣。三百年前的宁采臣。
两个宁采臣,面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三百年。但他们长着同一张脸,有着同一双眼睛——那种水一样的亮,清的,透的,一眼能看到底。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是来借宿的?”他问。
“不是。”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人。她在这里。她每天晚上都会从墙里伸出手,摸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凉。”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摸了我三天。”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第一天,她摸了我一下,缩回去了。第二天,她摸了我两下,留下了一滴血。第三天,她没有摸我。她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三百年后的宁采臣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空白的皮肤,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让我等她。她没说她是谁,没说她从哪里来,没说她为什么要等我。她只说了一个字——等。”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本摊开的书。
“我没有等。”他说,声音很轻,“我走了。我答应她会回来接她,但我没有。我死了。死在家里。病死的。”
“我知道。”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说,“我找了她三百年。找了三百,没找到。她等了我三百年,等了三百,没等到。我们都在等,都在找,都在阴间飘着。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只记得一个名字。”
他攥紧手里的玉佩。玉佩上的“倩”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聂小倩。”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合上。
“她在哪里?”
“在树里。”燕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树妖姥姥困在树里。还有三天,她就会被炼成鬼。三天之后,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她只记得一件事——饿。”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看着他。“你是谁?”
“路过的人。”燕七说,“专门帮人完成心愿的人。”
“我的心愿?”
“你答应过她,会回来接她。”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没有泥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文章,翻过很多书,但从来没有握过刀,没有拔过剑,没有保护过任何人。
“我接不了。”他说,“我不会武功,不会法术,没有银子。我只有一本书,一双手,一双眼睛。我接不了她。”
“你能。”三百年后的宁采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有一样东西,比刀快,比剑利,比法术灵。”
“什么?”
“你的心。”三百年后的宁采臣指着他的胸口,“你的心是正的。正的心,不怕鬼。不怕鬼,鬼就怕你。你去告诉她,你回来了。告诉她,你记得她的手凉。告诉她,你等她。”
他把手里的玉佩递过去。
“拿着。这是她的信物。三百年前,她把它塞进燕赤霞手里,说,‘帮我找到他。告诉他,我等他。’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去找她。找到她,告诉她,她不用等了。”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接过玉佩。玉佩是凉的,像冰。但贴着他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三百年没停过的心跳。
他握紧玉佩,转身走出大殿。
院子里的那棵树,还没有三百年后那么大。树干只有两人合抱粗,树枝也没有遮住整个院子。但树根已经深深扎进地下,枝干已经伸向天空,树皮是黑的,叶子是暗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树妖姥姥站在树前。她是一个老妇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像血,像火。她的手里攥着一根藤蔓,藤蔓的另一端,缠着一个女子的脖子。
那女